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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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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吊唁金的话,我也不好意思一下子就把它接过来。我正尴尬着,朴教官把信封塞到了我手里,转身走了。每次要去参加别人葬礼,我都很费神,琢磨着要包多少钱才能准确地表现出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会悄悄问问别人都包了多少,然后计算着普通关系要包多少,有诚意一点儿就加多少,要打一辈子交道的话就得包个大的让对方终生难忘。一直如此。所以在朴教官走出我的视线之后,我立马打开了信封,想看看在朴教官心里,我父亲有多重的分量。一个五百韩元的硬币刺溜一下滑出来掉在了地上。原来不是吊唁金。 信封里一共有十七万零五百韩元。 底部用小字写着: 4月25日,四千元(烧酒一瓶,爱喜香烟一盒) 4月26日,四千元(烧酒一瓶,爱喜香烟一盒) 4月27日,四千元(烧酒一瓶,爱喜香烟一盒) 4月28日,四千元(烧酒一瓶,爱喜香烟一盒) 4月29日,四千元(烧酒一瓶,爱喜香烟一盒) 4月30日,九千五百元(餐费4000×2=8000,烧酒一瓶1500元) 是支出明细。是我不久前给他汇的那二十万韩元的余额。 四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八天前,父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父亲这辈子主动给我打电话可能还不够十次。最后的三次还是在他患了老年痴呆之后的一年间集中打的。父亲说话总是开门见山,就算患了老年痴呆也不例外。至于父亲患上老年痴呆这件事,我也是在一年多前,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之后猜到的。刚接通电话,父亲就直截了当地说:“你最近情况怎么样?” “怎么了?” “就问你情况好不好。” “挺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好。毕竟身为社会主义者的父母就是这么养育我的。小时候被石头尖绊倒了,父母也不会扶我起来,就算我的膝盖破皮流血,他们眼睛也不会多眨一下。所以我总是哭着哭着就不得不自己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掉。就这么长大的我从来不在谁面前诉苦,也没哭过。这就是一个游击队员女儿的本性吧。 “你能不能给我汇点钱?” 患上老年痴呆之前,父亲从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虽然还没有人说过,但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了,比医生还要确信:父亲患了老年痴呆。要不是因为老年痴呆,父亲肯定宁可咬舌自尽,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正是因为那天的感悟,短短两个月之后,当母亲告诉我父亲确诊老年痴呆时,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要多少呢?” 我有点希望父亲说个三千万或者两千万之类的,这样我就可以把那套巴掌大又不值钱的房子卖掉,把钱筹出来,然后像其他人家的女儿一样,一边抱怨,一边唠叨着说自己有多担心父亲。没想到父亲张口说道:“大概有个三万就行了。” 不知道是因为父亲这辈子花的钱从来没有一次超过三万块,还是因为患了老年痴呆后,为女儿的生活水平担忧,总之这是父亲生平第一次向自己的孩子张口要钱,只要了区区三万韩元。绝不给人添麻烦,是父亲坚持了一辈子的原则,不管这人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外人。他现在却为了区区三万韩元,连原则都不要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革命家迟暮的悲哀。我给父亲汇去了三十万。这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也是我这样一个辗转在不同校园里兼职教书的游击队员女儿的悲哀——跟迟暮的革命家父亲相比好不了多少。 第二天,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孩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给汇的钱?” 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父亲患上老年痴呆的时候,母亲就有所察觉了,每天忧心忡忡地检查父亲的衣服口袋,结果在钱包里发现了二十九万七千五百韩元的巨款。父亲借口说是跟朴教官借的,但敏锐的母亲,一下子嗅到了不对劲,直接给我打了电话。从小我的任何谎言都瞒不过母亲,所以我爽快地承认了:“嗯。” “你爹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你爹了,脑子都糊涂了。不知道这钱是偷来的,还是怎么来的,你说我能不担心吗?吓死我了都。你以后不准给他钱。把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拿去喝酒抽烟能行吗?” 父亲从几年前开始在镇里新建的一栋高层住宅楼里当保安。干满二十四小时就休一天,一个月赚五十万韩元。虽然我常常抱怨自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兼职讲师,但我的劳动还是比父亲的值钱多了。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给他钱就是害了他,所以你下次不准汇了。一个老革命家了,不能凭自己本事买包烟抽、买瓶酒喝,像话吗?你爹这辈子是白活了。就因为你爹啊,我看我这辈子没法儿享尽天年了。” 我在心里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妈竟然说自己没法儿享尽天年了。当时的我就想,我父母正是用人生中所有的“福分”换了“寿命”,所以才这么坚韧又长久地活到了现在。父母口中提到过的人们,很早之前就都死在了智异山里。而我父母在丽顺事件之后就入了山,成了最早的一批游击队员,又是最终侥幸活下来的少数几个游击队员之一,已经可以说是“天选之人”了。我一边听着母亲的叮咛嘱咐,一边在想,如果让我选择是要穷苦但长命,还是要有钱但短命,我一定誓死选择后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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