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
| 七 |
|
|
|
突然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老人的表情却跟平日的父亲一样波澜不惊。他在挚友的遗照前熟练地行了两个大礼。生平第一次成为丧主的我连忙回礼。 他没有自报家门,但我一下子就猜出了他是谁——朴汉宇教官。 朴教官是中央国民小学第三十五届毕业生,跟我父亲是同学。这一届的毕业生之间感情很深,其中一位开了一家钟表铺,名字就叫作三五钟表铺,那里也就成了第三十五届同窗会的办公室。父亲有事没事就往那里跑,跟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当然最熟的还是朴教官。 每天凌晨四点,不管外面是倾盆大雨还是鹅毛大雪,父亲都会惬意地点上一支烟,抽完后骑上自行车,前往报刊发行站。那家站点同时发售《韩民族日报》和《朝鲜日报》。①凌晨四点刚过,父亲就会走进发行站,像回自己家一样,毫不见外地帮着邮递员把各种传单塞进报纸。快忙完的时候,朴教官就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①《韩民族日报》是韩国的大报之一,内容基于社民主义。《朝鲜日报》是韩国主流报纸之一,内容覆盖了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 “要来你不早点来帮个手,活儿都干完了你才来。” “我能跟你一样吗?好歹我也是个订报人啊,花着自己的钱堂堂正正买来看的!” 父亲每天靠着在发行站帮忙,换来一份免费的报纸。朴教官对此心知肚明。 “那你怎么不在你暖和的家里待着,找什么麻烦,天还没亮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你这个老头子,一不小心该着凉了。” 朴教官也跟父亲一样闲不住,起得早,耐不住无聊,便自己跑到发行站来领报纸,顺便见见亲密无间的老友。父亲一把夺过朴教官订阅的《朝鲜日报》,哗啦啦翻看了几下,立马又丢回朴教官手里,说:“这种反动报纸有什么好花钱看的!趁着这次换成《韩民族日报》吧。干了一辈子的驻校教官,还净干些妨碍民族统一的事,现在也该醒悟了!” “要换你换!给别人知道你一个赤色分子在读赤色报纸,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老人家每天早上就这么拌着嘴过着晚年的生活。父亲攥着报纸回到家,总会在母亲和我的面前骂骂咧咧地说,这个家伙,干了一辈子驻校教官,竟然只看《朝鲜日报》。这些话我听到耳朵都起茧了,有一天实在忍不住问道:“意见不合就不要见面好啦,又不是小孩子,每天吵架还要每天凑在一起,图什么啊?” 父亲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炕头,唰地摊开报纸说道:“论人吧,还是他最靠谱。” 大概在父亲看来,思想跟做人是两码事。以前他也说过这样的话。跟父亲在光州监狱一起服刑的一个同志是大地主的儿子,总是有人给他送来丰盛的饭菜。父亲因此常常数落他,说他把这些外来的饭菜藏在厕所里,一个人在那里吃得跟头猪一样,算不上真正的革命家。 “以前跟‘耶和华见证人’们关在一起,那些人都不吃独食。看到穷苦的人没人送饭,还给他们分着吃,一个也没落下,一视同仁。宗教这时都更强些。” 正因如此,虽然朴教官跟父亲志不相同,却心意相通,两个人像一对老夫妻一样拌着嘴,给父亲的晚年带来了许多乐趣。 朴教官吊唁完之后坐到了桌子前。我跟他通过两三次电话,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对于他过去那段不亚于我父亲的艰苦岁月,我恐怕比他的儿女更了解。 朴教官的哥哥跟我父亲同在一个游击队,死在了智异山里。他的两个姐姐也是在山里死的,最后连尸身都没找到。朴教官在首尔读高中的时候被强制征兵,偏偏纳入首都师团,在一九五一年冬天被派到了智异山。或许是命运的捉弄,当时在全罗南道党组织的父亲被调到了南部军,两人便成了战场上刀枪相对的敌人。 首都师团的进攻相当猛烈,父亲侥幸才活了下来。开春后,父亲在碧霄岭附近的一处竹子堆里发现了几箱美军的战斗口粮。准确地说不是父亲发现的,是一名队员看到后兴奋地带了回来。箱子里面发现了一堆朴教官的信件,被一层层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大哥信宇、二姐福礼、三姐福喜、尚旭,每次要开枪的时候,我的手都抖得厉害,扣不下扳机。就算枪口朝天,也担心会有倒霉的人被掉下来的子弹射死。我每天都在祈祷不要有人在我的枪下死掉。请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一家重聚。” 不幸的是,最终只有我的父亲活下来见到了朴教官。朴教官总觉得,说不定自己的哥哥姐姐还有朋友们就是死在自己枪下的,所以他一直怀抱着自责留在了军队里。父亲其实无法理解,一个人以敌军的身份,跟自己在游击队的兄弟姐妹站在了同一个战场上,为什么还会选择继续留在敌营。总之,朴教官转为预备役之后,还是以一名驻校教官的身份挨过了漫长的岁月。 “在军事独裁政府底下当什么驻校教官啊!你哥在坟里都得跳起来了。” 父亲从来不懂得掩饰内心的想法,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忍不住炮轰他几句。结果有一次朴教官突然就掉了眼泪,说道:“尚旭啊,你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吗?” 父亲顿时沉默了,朴教官止不住地淌着泪水。这是父亲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我的身上说,朴教官喝下去的烧酒,好像都成了眼泪。那时是冬天,我正上高二。对于一个心怀自责,觉得是自己杀死了兄弟姐妹的人来说,“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呢?这个故事在十七岁多愁善感的我心中留下的印记,在岁月更迭中愈加清晰。我不时会想起“无能为力”这个词来。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朴教官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无能为力的人生,还是会在我的生活里激起层层的涟漪,即便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而或许这之后,他需要承受的又是一段无能为力的余生。 我不知道朴教官爱喝什么,便取了一瓶水、一瓶雪碧和一瓶可乐放在桌上。朴教官只是把水握在手里,没有喝。 “我一会儿再过来。现在还没有通知任何人吧。等通知了以后……一块儿再……再过来吧。” “一块儿再……再过来吧”——句子之间的短暂沉默让我心里有些沉重。或许这就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无能为力人生的男人会有的深沉吧。不知道今天清晨他有没有去报刊发行站呢?说不定扑了个空,没有看到前一天还跟自己拌嘴的老朋友,便独自带着《朝鲜日报》回了家。我突然有些好奇,朴教官为什么订了一辈子的《朝鲜日报》?究竟是出于一种笃信还是一种防备?我无从得知。 我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把他送了出去。他挥了挥手示意让我回去,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差点给忘了,我就是为了送这个来的。老了,也不是老年痴呆吧,但总是爱忘事儿。”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