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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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正呼哧呼哧脱着衣服准备跳进河里,一下没听懂韩大叔说什么,便回头看去。 “没听说吗?说是有个叫珀巴克还是什么的著名女作家,在摄影机前往自己脑袋上开了一枪,把自己崩死了。你说是不是给热疯了。” 父亲竟然听明白了他说的珀巴克是谁,一下子挑出了毛病,反驳道:“胡说什么?!珀尔·巴克①是去年老死的啊。” ﹛①Pearl S. Buck(1892—1973),美国知名作家,中文名又译为“赛珍珠”。193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是珀巴克还是珀尔巴克,我可不懂,反正是尚浩这么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年代竟然还有这种闲情雅致,村里的几个乡巴佬嘴里聊的竟然是珀尔·巴克的死。总之,在奶奶旁边吃着蒸土豆的小叔猛地抬起了头。虽然坐在桥阴下,我却感到小叔的脸像是刚被喷上农药的辣椒叶一样油光锃亮。 “我在今天的《朝鲜日报》上看到的啊。” 当时村里的报纸还得靠邮差骑着自行车一份份地送,所以所谓今天的报纸自然是前一天的。父亲扑通扑通走在河里,随手又补了一刀说道:“那就是你看错了呗。” 明明捕鱼的本事还不如七岁的外甥,父亲却撒起了渔网,笨拙地捕起鱼来,陶醉在戏水中了。留下我提心吊胆地看着旁边的小叔慢慢咬住了下唇,将手里的土豆一扔,转身跑回了家里。小叔后来没有回来,所以年幼的我也猜到是他看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一阵叫喊,打开房门,看到父亲像块石头一样坐在檐廊上,旁边的小叔喝得酩酊大醉,正摇摇晃晃地指着父亲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因为太能干了,所以把家都败光了吗?你把家都搞垮了,把别人的人生都毁了,不老老实实地待着,还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说三道四的,巴不得别人都把我当傻子是吧?啊,让我把脸都丢光了,你倒是睡得挺好哇?” 小叔的手里拿着一瓶烧酒。他指着父亲骂的时候,透明的烧酒从那瓶子里不停地飞溅出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我们家的小院,也照在不停洒落到地面的烧酒上。烧酒瓶反射出灿烂的光芒,笼罩了醉醺醺的小叔。他好像被那阳光开了一枪,扑通一声往后倒了下去,在地上摊成了一个“大”字。 那天我去村长家,把《朝鲜日报》翻了个遍,最后找到了一条新闻简讯: 7月15日,美国著名主持人克里斯汀·查巴克在新闻播报过程中掏出手枪,往自己的太阳穴上开了一枪,自杀身亡。 原来是把查巴克看成了珀巴克,又误以为是珀尔·巴克。也不知道从小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查巴克、珀巴克还是珀尔·巴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说了自杀的人是个“著名作家”。毕竟韩大叔大字不识一个,不可能知道珀尔·巴克是个著名作家。那么,这场导致弟弟冲着哥哥破口大骂的风波,又是谁的错?十岁的我紧锁眉头,望着报纸陷入沉思。 小叔爱读报,报纸读得是很认真,但要不看走眼,要不就是随意解读,结果在别人面前出了洋相,就怪罪到父亲身上,总是这样。当时在读高中的我,性格和父亲一模一样。我冷峻地认为,爱抱怨的人本身就是失败者。所以之后我总像看牲畜一样看着小叔,觉得他就算和我流着同样的血,也不过是个总爱怪罪他人的失败者罢了,比他怪罪的对象还要没用。更何况,他又一直都是醉醺醺的。 小叔也是个农民,却总要等到晌午才艰难地拖着宿醉的身子起床,吃完婶婶做好放在炕上的早饭后,才慢悠悠地准备农活儿,比那要被拉到屠宰场的老驴还磨蹭。然而他做的第一项准备,既不是拿镰刀,也不是拿铁锹,而是走进院子,从堆在角落的木箱子里抽出五瓶烧酒装到背架上——那就是他每日的食粮了。到了地里后,小叔会扫视一圈,估摸一下当天的工作量,安排好之后,每隔一个垄或者两个垄摆上一瓶烧酒。而这时,婶婶早已在田里跟其他男人一样种着水稻,忙得汗流浃背了。说白了,小叔摘辣椒、割苏子叶纯粹是为了喝酒。一旦把五瓶烧酒喝完了,不管几点,当天的农活儿就算是干完了。回到家后,小叔的一天才真正开始。他会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直到瘫倒在地。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一喝醉,就会乖乖倒下睡死过去,只是偶尔才会来找父亲的麻烦。除了父亲,小叔不会去招惹任何人,不管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 小叔来找父亲麻烦的原因不外乎刚才说的那几样。比方说自己听信了父亲的话种了红薯,结果都烂在了地里之类的。当然,平常他连话都不愿跟父亲多说一句,所以自然也不是听信了父亲的话才种红薯的,是因为父亲说服了周围的村民种红薯,小叔看到大家都种,也跟着种罢了。总之,事情办好了是自己的功劳,搞砸了就是父亲的错。我一想到小叔这辈子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也就好像理解了电话那头的静默。小叔就像一头被拴了一辈子的牛,牛绳是他哥哥。现在那条牛绳被解开了。以后小叔会怎么生活?此刻他恐怕也在空着肚子灌着烧酒吧?年近七十,第一次面对这个没了哥哥的世界,一个没人可怪罪的世界,难免有些恐惧。小叔能战胜那恐惧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吗?就算他不来,我的父亲,那个像石头一样坐在檐廊上默默忍受着弟弟狠话的父亲,或许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借酒消愁,反复回味那些我不知道的人生之苦吧。 我一边想,一边看着父亲的遗照。他自然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一个我无法知晓的方向,好像在说“那是你的问题啊”。也是,父亲有父亲的苦衷,小叔有小叔的苦衷。但人不就得要努力去体察他人背后的苦衷吗?那父亲这样高高挂起,岂不是太不应该了?这时我又希望,干脆让小叔像查巴克自杀那天一样,醉倒在地上摊成一个“大”字,来不了就好了。 智异山被厚重的云雾笼罩着。太阳升起后,高耸入云的老姑坛峰才会揭开面纱。父亲总是在凌晨四点之前就醒了,就在那清晨来临之前、天色最黑的时候,他常站在阳台上抽烟。如果是光天白日的话,一定能看到远处绵延的智异山脉和老姑坛峰,但在凌晨,映入父亲眼帘的应该只有浓厚的夜色。我突然想起黑暗的阳台上父亲那消瘦的背影,几缕白烟在他的头顶萦绕着融入夜空。在我看来,那画面就像父亲的人生一样悲壮。但那一刻的父亲,表情或许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如此。一九九一年,比柳宽顺义士①还大两岁的奶奶去世时,他也是这个样子。不管是跟在灵车后面前往墓地的时候、整理奶奶遗物的时候,还是在遗物当中发现一张自己的小学毕业照被奶奶爱惜地缝在布片上的时候,他都格外淡然,好像在迎送一个邻居家的老太太。 ﹛①柳宽顺,1902年生,朝鲜半岛女性独立运动家,1920年于抵抗日本殖民统治的“三一运动”中牺牲。﹜ 父亲年轻时目睹过不计其数的死亡。结束补给争夺战后回到根据地,看到战友们身首异处,横尸遍地——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似乎望着过去那个场景,语气波澜不惊。米兰·昆德拉说,追求不朽是艺术的宿命。但在我父亲看来,淡然接受消亡就是人类的宿命,而人类唯一能够用来对抗消亡的武器不是个人的不朽,而是历史的进步。 今天是劳动节,晨曦中的智异山跟往常一样静谧又庄严,并没有因为那个守卫过自己、在自己怀抱里度过青春的男子的离去而有所不同。现在是七点,盘内谷的亲戚们应该早就起床去照看田地了。我不是很确定几点给他们打电话才合适,要是正好赶上他们吃早饭的时候发讣告,恐怕有些失礼。 这时,西施川旁,晨雾渐渐消散的双车道对面,依稀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个与父亲年纪相仿的老人。我还没给任何人发过讣告,那个人却朝我走了过来。在这个叫求礼的小乡镇,口耳相传有时候比电话还快。老人大清早便穿上了黑色西服,径直走进了殡仪馆。母亲因为脊椎管狭窄,行动不便,好不容易才扶着装吊唁金的箱子站了起来。 “您是怎么知道的,这么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啊?” “昨晚看到尚旭被送上救护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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