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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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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中的上等……也就是说,把上中下三等,分别又划分了三等,总共九等,那我就是其中的第七等。和父亲一个性子的我心想,父亲再怎么客观,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至少会放水一个等级吧。所以客观来看,我应该是九等中的第八等。 问题在于,作为我的父亲,他不该这么说。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身为父亲,可以说“人和人的底子不一样,所以有的人要化妆,有的人被称作衣服架子”等等。能说的话太多了,而不是将一把刀重重插在女儿的心口上。 因为父亲的冷峻评价,原本就对外貌不太在意的我更是从此断了所有念想,一直到三十三岁的时候都没用过任何护肤品,更不用说什么彩妆了。朋友多半觉得是因为我没钱,其实是我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我真心觉得,下等中的上等就算化了妆又有什么用?给南瓜画上条纹就能变成西瓜了?有那些钱去买化妆品,还不如拿去喝酒。 老实说,我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评价而受伤,只觉得是怎样就怎样吧,但父亲的话还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因为我朦胧地觉得,那天的我和父亲之间,一定疏忽了什么,或许是对人生来说极其重要的事,虽然我至今还没有想明白它是什么。 遗照中的父亲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那是你的问题啊,我说什么了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父亲有父亲的苦衷,我有我的苦衷,小叔有小叔的苦衷。有些苦衷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苦衷连自己都不知道。 我找着自己的手机,脑海里掠过这些想法。之前插在插座上充电的手机,现在怎么也找不着了。我只好用固定电话打了过去,过了好久,一个年轻男人接起电话。我明明把手机插在插座上,甚至是哪一个插座都记得,真是见了鬼了。 “你好,我是手机的主人,请问你在哪里捡到我手机的?” “呃,不是捡到的,是我爸给我的。” “请问你父亲是……” 问到一半我就明白了,他的父亲就是民主劳动党党员朴东植。从医院到殡仪馆一直在场的只有他,应该是错把我的手机当成是自己的拿走了。我还得用手机发讣告啊,这下麻烦了。 “能让你父亲接一下电话吗?” “他在睡觉。” 也是,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都在医院忙着办手续和准备葬礼,一宿没合眼,这会儿肯定累坏了,还是让他稍微睡一会儿吧。于是我让对方转达,请他父亲方便时把手机送过来,就把电话挂了。 我能记住的电话号码没几个。好在小叔家的号码已经二十多年没变了,就算很久没联系,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家的号码跟我家只差一个尾数。现在是六点半,婶婶应该已经出门干活儿了,小叔很可能还在睡。但他应该不会生气我清晨把他吵醒吧,毕竟他唯一在世的哥哥今天走了,一辈子就一次的事情。意外的是电话刚打过去,小叔就接了起来,嗓音明亮,完全不像是刚睡醒或宿醉的样子。 “小叔,我是娥依,我爸今天凌晨一点过世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父亲虽然有老年痴呆,但并不严重,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所以算是走得很突然。但小叔并没有吃惊地反问“什么?”也没有追问死因。 “现在安置在林业合作社的殡仪馆。” 话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不知道得知自己一辈子的冤家死了,会是什么心情?虽然我也曾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觉得意识形态在跟我作对,但我从来没有把一个具体的人当成敌人,所以很难去揣测那种心情。 父亲是小叔的仇人。因为父亲,小叔连小学都没毕业。不过严格说起来,这也不能怪父亲。丽顺事件①爆发之后,第十四团的军人进驻智异山。当时的掌权者为防止村民向游击队提供粮食和帮助,就将山里所有村子的村民都遣散了。不管是父亲这样的赤色分子家庭还是普通家庭,无一例外。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小叔因此被迫辍学,在各个亲戚家辗转借住。这只能说是时代的错,并不是父亲的错。但小叔一直认为,好好一个家被拆散,自己有书不能读,我的爷爷被军人杀害,全都是父亲造成的。 ﹛①又称“丽水—顺天事件”,1948年10月19日在韩国全罗南道丽水郡和顺天爆发的韩国国防警备队第十四团军队起义。﹜ 父亲出狱回到老家盘内谷村时,小叔始终把头扭向一旁,一句话都不愿跟他说。奶奶不时会送些我们家没种的红薯、高粱之类的作物过来,小叔每次发现都很生气,捧起一大瓶烧酒就往嘴里灌,最终喝得烂醉。奶奶不想惹小儿子不高兴,又牵挂当过县党委员长、最有出息的二儿子,心疼他时运不济,蹲了半辈子监狱,总想要给我们家送些什么,所以她总会趁着小叔醉倒或出门赶集时偷偷溜出来跑到我们家。从我记事开始,奶奶的腰就弯成了一把镰刀的形状。她提不了重物,就想出了一个法子,把草绳的一头绑在网袋上,另一头紧紧系在腰间,一路拖着把东西送到我们家。当时奶奶的牙齿已经掉光了,嘴巴都瘪了进去。走到我们家时,草绳都来不及解开就一屁股坐到了檐廊上,抚摩着我的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冲我笑。网袋里装着高粱、红薯或土豆,有时候还会有些川蜷螺或早稻。看到奶奶坐在那儿瘪着嘴笑,父亲立马就急了:“要是让尚浩知道,看你怎么办!又送东西过来!你快回去吧,让你别来了,就是不听!” “我是拿过来给娃吃的。” 不管父亲说什么,奶奶就是不生气,只是抚摩着我的头,嘴巴颤巍巍地笑。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总是在笑,小叔总是在发脾气,甚至有好几次,小叔专程跑到我们家里大发雷霆。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我刚过十岁,正在放暑假。天气特别热,母亲一直给我扇扇子,汗水还是止不住地流。我们一家人实在受不了了,便拿上几个蒸好的土豆装到篮子里,一起去了桥底。河边原本就比较凉快,再躲到桥底的阴凉处,就算天再热也能扛住。抵达桥边的时候,桥底早就被村里的人给挤满了。多亏奶奶早早来这里占了位,把我和母亲拽了过去,我们才得以在太阳七点钟方向的阴凉处坐了下来。虽然在那个年代,男人掌握着绝对的权威,但阴凉处是属于女人和孩子的。村里的韩大叔好不容易占到一小片阴影,身子藏在里面,腿露在外面晒着,不停地扇着扇子说:“美国也挺热的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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