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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依然是一副毫不见外的语气。也是,刚见面就把我当妹妹了,还能期待他突然懂分寸了不成?换作平时,我肯定立马拉下脸,驳上一句“我跟你很熟吗?”但这里毕竟是我父母的老家,又是父亲刚过世的日子,我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于是我扮演起了一个听话妹妹的角色,走去叫母亲。

  不管是父亲撞伤脑袋后失去意识被送到顺天的综合医院时,还是在选择是否进行这场生死攸关的手术时,母亲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医生说做手术的话,命是可以救回来的。母亲敏锐地听出了医生话里隐藏的深意:“命”是可以救回来的……短暂的沉默过后,母亲问道:“要是医生你的话,如果他是你父亲,你会怎么办?”

  医生早就是老江湖了,就算面对母亲这样冒昧的提问,也依然面不改色。

  “如果爱得够深沉,就算他变成植物人躺在那里也要守着他的话,那就手术吧。”

  换句话说,即使手术成功了,也只能是个植物人了。我是看不顺眼医生这副嘴脸,不愿为自己的半句话负责,只会用动听的首尔腔调搪塞。但母亲完全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不愧是社会主义者,不计较过去的细枝末节,她只在乎事情的本质。

  “意识都没了,还算个人吗?不做了。”

  爽快的社会主义者给出了爽快回答,爽快的首尔医生也爽快地转身离开了。由于父亲脑压高,压迫脑干,医生原本预测父亲还有一周到十天左右的寿命,但没过半天,父亲就撒手人寰了。之前母亲每次觉得父亲喝酒太凶,就教训他说,你没给孩子留下什么遗产就算了,还要让孩子守在你病床前照顾你吗?每到这时,父亲就会跳起脚来,大声呵斥道:“要到了那份上,我就咬断自己的舌头死了拉倒,活着干吗!”

  父亲向来说到做到,在“死”这件事情上也不例外。我还没来得及到病床前照顾,他就走了,就在我做好了要长期陪护的打算、回家收拾东西的那一小会儿。

  父亲的遗体比我们晚一步到达殡仪馆,直到那时母亲才好像突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走了,痛哭了起来。

  “妈,这里的老板说想跟你打个招呼。”

  母亲哭得筋疲力尽,恍惚间没听懂我的话。结果黄老板一下子跪到地上,冲着失神的母亲行了个大礼。母亲赶紧停住眼泪,慌慌忙忙地回了礼。黄老板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

  “高伯伯生前跟我很熟。”

  母亲这才一下子放下了防备。跟一般的社会主义者不同,母亲对于陌生的人和事总有强烈的戒备,比较喜欢那些熟悉的、有历史的东西。其中最熟悉又最亲近的便只有社会主义和同志们了。几小时前去世的父亲每次批判北边,她都会像一只刺猬一样,瞬间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任谁看她都是一个天生的社会主义者。不过,在母亲的认知里,社会主义就跟初恋差不多。换句话说,她向往的不过是建成一个女人也可以读书、穷人也能受到尊重的新世界罢了。这点要求,即使是崇尚新自由主义的韩国也能满足。所以,社会主义对于母亲来说,可能就跟初恋一样,是一段逝去的过往,因为逝去了才更令人怀念。痛哭过后的母亲泪眼汪汪地注视着眼眶湿润的黄老板,带着最后一点儿警惕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家老头子的?他认识的人我都认识啊……”

  “大概十年前来找过高伯伯一次,问他知不知道我父亲的消息。”

  母亲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好像有一只大手,把她拽回了过去那段魂牵梦萦的时光。

  “你父亲尊姓大名?”

  “姓黄,名吉秀。”

  “黄吉秀……”

  母亲望着空中陷入了沉思,好像曾经的悠悠岁月被风干了,一片片飘浮在眼前。她的神情像是乘上了一辆时光机,正驶往过去的智异山,或许脑海里正浮现出一张又一张已经过世的面孔。

  “这个名字不认识啊……当年在山里都用的假名。是哪里人啊?”

  “艮田乡无愁溪人,伯母你应该不认识。听高伯伯说,我爸应该是丽顺事件之后中枪走了的。说是前往稗牙谷的路上,渡蟾津江时中的枪。”

  母亲对女商贩那个老百姓借住一晚都不高兴,现在却一把握住一个陌生男子的手,满怀深情地拍了起来。这种突然的转变,不管是当时的我还是如今的我,都难以理解。莫非所谓的思想就真的这么有力量,足以让人一下就完全接纳他人?可能至少在我父母身上是这样的。但我觉得这种毫无来由的亲密和包容,与那些有钱的上流阶层之间的纽带没什么不同。

  “让你受苦了啊……没有父亲在身边。”

  “那些日子一言难尽啊,吃的百家饭,穿的百家衣……”

  黄老板的手被母亲握着,肩膀微微抽动,有一种来到别人的葬礼上用自己的人生苦涩换取他人安慰的感觉。

  “都是生活给逼的啊……不说我也明白。我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就是让你受苦了啊,肯定对父亲有不少埋怨吧?”

  “小时候不懂事,确实是。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血都换掉。后来长大了,好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去找高伯伯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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