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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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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比耶娜转向我,她的表情和每次天光暗下去时一样,看起来柔和了些。她用双手圈住我的脖子。她按着我喉咙的两个拇指冰冷。“瞧,如果我现在掐死你,人们会判我死刑,把我送上断头台,”她说,“哎,别那样看我。你知道我不会伤你。” 我不知道。而且我不在乎。 “人们会怎么议论我们?他们会说我嫉妒你的成功,所以我杀了你。或他们会说,我向来是这么一个疯狂、恶毒的姑娘,我没再杀上十个人才是意外。他们会把我们俩都登在报纸上。有学校的同窗会怀念你,说你性情温和,有村民会告诉记者,你聪明漂亮,有人会编一个你的故事,对着镜头流泪。此外,他们还会谈论你写的书,他们会说,你的早逝令人惋惜,你无法写出更多书。但那是无稽之谈,对吧?” 我点头。她的手没有扣紧我的脖子,我可以顺畅地呼吸。但我毫不在乎,她可以让她的手永远保持那个动作,她可以永远把要杀我挂在嘴边。我唯一在乎的,是我们可以一辈子待在那个墓园里步向死亡。但我感到我的内心隐隐作痛。法比耶娜讲得对:我们没有那样的永远。 “人们有时会搞错诸多事。如果世人那样误解我们,你和我何来真实可言?” 我讲了点话,她移开她的手。“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世人搞错有什么关系?我们相依为伴。我们只要那样就行。”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奇怪的光。也许是她的泪水。也许是狼在扑向一只兔子前所露出的神情。“你有远大的梦想,阿涅丝,”她说,我在她的话音里听到一点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像一种哭不出来的呜咽,“但你知道那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比我更了解这个世界。你已经深谙世事,所以你现在可以大言不惭地对我说谎,说我们能像童话里一样,永远生活在一起。可你知道你在撒谎,对吧?你去过巴黎。你去过英国。你按摄影师要求你的那样微笑。你对记者讲了该讲的话。那可怜的老家伙德沃先生曾说,他和我在世人眼里聪明过头,但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傻瓜,我们什么也干不成。” 我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以前法比耶娜说我是傻瓜时,我从不觉得难过。但得知她和德沃先生共同做了一些我没份参与的事……和她一样,他也怀着报复之心。他们互相利用,他们又都利用了我。但报复什么?“我只是做你叫我做的事。”我说。我在试图缓解法比耶娜流露的痛,但我看不出她哪里受了伤。 “但你向来知道世人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你也向来知道怎么给予世人他们想要的东西,”法比耶娜说,“不,别否认。这一刻我们可以一同说,‘让这个世界见鬼去吧’,但情况会变。过一两年,你会改变,你会要我跟你一起改变。或你会改变而懒得理我。” 我想大叫她错了。但我默不出声,感觉寒意从底下的石头渗入我的身体。我知道世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但我不知道法比耶娜要的是什么。如果我忍住不把那话讲出来,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真相。 她放开我的脖子。“你看不出我们已经过完我们人生最好的时光了吗?” 她讲那话的当下,我知道她是对的。她想出一个欺骗世人的游戏;我们成功了,现在这个游戏即将结束。我能感觉我的眼中盈满泪水,那泪水不会为我们改变任何事。活得真实等于活得失去理智,等于挣扎在最狂热的梦想里,等于虽生犹死,或在世人认为我们已经死了、被埋葬后继续流传千古;我们太理智,无法让自己发疯。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办?”我问。我的职责依旧是提问,依旧要由她来回答我的问题。 法比耶娜把她的双手紧贴在我的耳朵上。我一动不动,接着我听见她的尖叫,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我们的身体传来。即使我的耳朵被捂住,我也知道那叫声吓人,更像动物而不是人发出的。如果一个小孩大哭求助,有人会听见,但此刻没有人来救助我们,因为法比耶娜不过是一头受伤的动物。在某处的一间屋子里,有个睡着的婴儿会被惊醒,大哭。一条在巷子里游荡的狗会惊恐地夹着尾巴跑回家。 法比耶娜又尖叫了一声,然后松开捂着我耳朵的手。她用近乎不可闻的声音说:“从今往后将是痛、痛、痛、痛,你看不出来吗,阿涅丝?” “你肯定能做点什么吧,不,是我们能一起做点什么吧?”我说。那话是徒劳,但我仍必须努力把可以讲的话都讲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刀,将它展开。“你可以杀了我,”她说,“然后他们会给你判刑,把你送上断头台。他们会编一个你的故事。谁知道呢,等我死了,人们说不定甚至会想出几句美言我的话。” 没有别的办法让我们摆脱这锥心的痛吗? “可你不想杀我。你希望我们一起生活,幸福地活到一百岁。”法比耶娜说。 “有些人确实活到一百岁。”我说。 “不是我们,”她说,“听着,你现在应该回家。你的父母可能在纳闷你去了哪里。” “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但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她说。她用牙齿咬住刀片,抢在我能阻止她前跳下了石墙。顷间,她又爬回那棵橡树上去。 如果她没抓住树枝、摔下来,如果那把刀插进她的喉咙,我会告诉世人,是我杀了她。可她很会爬树。她爬到比之前更高的一根树枝上——这下我几乎看不见她——她把刀从嘴里拿出来,以便和我讲话。“回家去吧,阿涅丝。现在我们没有任何能为彼此做的事。” 我服从她的命令。我走了长长的路回家。 *** 几年前,住在我们邻镇的两个高中女生有一日逃学,离家朝田野走去,最后在一处铁轨上躺下来。她们说她们厌倦了上学;她们交谈了很久,后来睡着。一列火车从她们身上碾过,唤醒她们面对她们的余生:两个女孩共失去四条腿,但她们活了下来。 她们否认她们想自杀。她们只是聊天,聊得累了打起瞌睡。事情发生在一个温暖的春日。她们在别的日子也旷过课,出于类似感到厌倦的原因。别的日子她们也在田野上睡着。有记者援引一个女孩讲过的话:“是啊,你们可以说我们蠢,但我们仍相依为伴。你们懂什么?世上绝没有别人会像我们了解彼此那样地了解我们。” 读到这则新闻时我想起法比耶娜,我把它从报纸上剪了下来。昨晚我拿出那张剪报,又读了一遍那篇报道。里面有两个女孩的照片,已经褪色,是刚出事故时拍的。我端详她们,在她们身上几乎看不出我自己和法比耶娜的影子。她们是美国人,留着长长的金发,肩膀宽阔、牙齿莹白、神采奕奕——悲剧发生后甚至变得健壮。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们的拐杖,两副拐杖并排摆着,上面贴有图案相同的卡通粘纸。 如今这两个女孩已是年轻女人,她们也许穿着一样的长裤,遮住她们的义肢。我嫉妒少女时的她们,我也嫉妒现在变成年轻女人的她们。下面这句话也许是所有评论她们的话里最荒诞不经的;也最仁慈。她们活得真实——但愿她们将一直真实地活下去——一种法比耶娜曾经希望我们活出的真实。我们没有做到那两个女孩所做的事,让这个世界从她们身上夺去某些东西,让这个世界给她们烙下伤痕。可是从那巨大的损伤中——人们会始终因这个损伤而对她们表示同情——她们赢得权利,可以反过来嘲笑这个世界,嘲笑世上那些无法理解的人。 我现在明白,我们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始于法比耶娜的狂喜与绝望,两者我都达不到。只要我可以让她通过我来发泄她的狂喜和绝望,生活对她来说就可以忍受,甚至有意思。我是磨刀石,我把她刀子般的心磨得锋利;我是那颗她毫不费力切开的橙子。尽管如此,我照样救不了我们。击败我们的不是无聊,使我们分道扬镳的不是落败。不是每个小孩生来骨子里都有一股难以驯服的力量。世人的职责是不要正视,把那股力量当作小孩子闹脾气,当作不成熟而勾销。儿童的职责是克制那股力量,直至能把它扼杀,昂首成为大人,让自己更加安全。法比耶娜找不到语言描述她的狂喜和绝望,我没有办法理解她的狂喜和绝望,但活在这极端中的人不只她一个。其中幸运的人等待风暴过去。真正幸运的人学会几招技巧,驯服这不可驯服的力量——无论多么昙花一现——扬名天下。我不够老练世故,无法声称我理解那些天才,但我知道,他们在交响乐和协奏曲里所表达的,他们在画布上或书里所呈现的,正是使法比耶娜在墓园发出尖叫的东西。隔着她的手,我听见她的痛:她的心中有个庞然大物,比我们实际的人生更大、更鲜明、更永恒。她既找不到也创造不出一片能容纳那庞然大物的天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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