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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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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比耶娜和我不是在一夜间分道扬镳的,但从那年夏天到秋天,我们一边继续一起消磨时光,一边都心知肚明,这么做没有用。我们之间变得安静——我们以前在一起时没有过的安静,泰然如两只停在篱笆上的斑鸠,谁也不发出声音,却都侧耳凝神,准备好回应对方的咕咕低语。我们决不讨论雅克,也很少提起英国或我们写过的书。 你可以爬上一棵树,如果你像法比耶娜一样身手敏捷,你可以毫发无损地跳下来。可当时我们发现自己置身的不是树梢;相反,我们处在一道深沟的边缘。如果我们选择一起手拉手跳下去,我们都活不下来,但我们也不会分开。可和众多排在我们前面和后面的人一样,我决定后退,头一回我领路:她除了跟随别无选择。因为后退,我们不可能继续相守在一起。 在世人眼里,我们是两个长大的女孩,日渐变得暮气沉沉,离结婚生子和人生其余的辛劳越来越近。 次年,我的姐姐,住在德塞夫勒省的罗斯玛丽告诉我,有家裁缝店要招学徒,我决定离开圣雷米。我问法比耶娜,她想不想在裁缝店附近找份工作,我料到她会说不。我的父母认为我终于长大,结束了一段他们从不赞成的友谊。可和其余世人一样,我的父母情愿只要一个最易令人心安的真相。 我搬去德塞夫勒省后不久,一个巡回马戏团途经圣雷米。我听说,在他们撤营时,法比耶娜不见了。村民们议论她加入了马戏团——一个对那姑娘而言绝对不错的选择,人们说。连我也让自己相信是那么回事:她很会和动物打交道,她也擅长飞得很高。 我在十七岁时认识了一位当学徒的鞋匠,有一阵子,我可以想象和他共度一生。一年后,我们订婚,继而,由于我不知道的原因,一家晚报报道了我们订婚的消息:曾短暂享誉文坛的少女作家,现今在当裁缝的阿涅丝·莫罗,和鞋厂的工人朱尔·加尼翁订婚了。写报道的记者开玩笑说,鞋匠是灰姑娘最理想的王子。 读到那条新闻时,我知道我不能嫁给朱尔。对幸福的幻想终究比对其他大多数事情的幻想更加脆弱。我取消了婚约,搬到巴黎。我先在一家裁缝店打工,几个月后在百货公司觅得一份当营业员的差使,卖女士睡衣。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了厄尔,一位美国工程师,操着他结结巴巴的法语,请我帮忙给他家里的所有女眷挑选礼物:他的母亲、姨妈和两名妯娌。嫁给厄尔,搬去美国,做一个再也不是人们认识的、未能达到童话标准的阿涅丝·莫罗——上述这些事,我毅然决然、没有伤感地一一做到了。 在美国生活期间,我只有一次需要面对我的过去——或我应该说,只有一次,我的过去找上我。来的是一位文学史家。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已记不起来,他于两年前和我联系,说他正在撰写一本有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神童的书,他花了数月时间查到我的下落。我本来不会给他回信,可他提到安东尼娅·汤森太太,那个男的说,她的回忆录里有一章写了一个以前名叫阿涅丝·莫罗的学生。 我答应和这位文学史家见面,他带了满满一文件夹的资料前来:法语和英语的剪报,里面有许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所见;从档案照片库里复印的我的放大相片,阿涅丝·莫罗,一个乡下姑娘,一位年少的作者,一个在接受培训、要进入上流社交界的女孩;法语版的那两本书上印着我的名字。只有第一本《快乐的小孩》被翻译成英语,这个男人指出那位译者的名字:自翻译了那本书后,她成为伦敦文坛的知名人物,他以为那一点会打动我,使我更愿意向他畅所欲言。还有汤森太太自费出版的回忆录。那本书,他向我解释,没什么历史或文学价值。大部分内容讲的是汤森太太的职业生涯,她创立了一所小而精的淑女学堂,并担任校长,不过在书的前面几章里有一些令人感兴趣的叙述,写她在一所她父亲开办的瑞士寄宿学校长大,她草率地嫁给一个英国人,那人被派往日本,到一所农学院任教,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他们游历亚洲。关于汤森先生,这位文学史家能道出的只有一条,汤森太太和他在日本生活了二十个月,随后与他离了婚。 汤森太太在这么多年后终于能够实现她的作家梦。有一刹那,我想问这个男人,那本书可不可以归我。在读完它以后,我会多了解她一点,超过我对德沃先生、米克和那些业内人士——编辑、记者、摄影师——所能发表的看法。曾几何时,他们一个个意外地走入我的人生,他们仿佛推开了错误的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冷清的舞台上。他们全都很快退了场。 但如果我向这位文学史家索要那本书,他会向我索取回报,所以我只粗略地读了读他给我标示出的那章,标题是“一个假冒的天才”。在那章里,汤森太太写了我在学校期间的情况。我被描绘成一个心智没有开化、形象野蛮的小孩,几乎不识字,动不动发脾气。虽然她会避免对我取得的成就下定论,但她认识的这个女孩,汤森太太写道,提供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线索,让人明白为什么有传言说,不像弗朗索瓦丝·萨冈和米诺·德鲁埃,阿涅丝·莫罗仅是一场骗局。不然我们还能怎么解释她从文坛彻底消失的事? 我告诉这个男人,他收集到的有关我人生的资料似乎已比我自己掌握的更多。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不为我的过往辩护或提出反驳。 *** 一年前,我的母亲写信告诉我,法比耶娜回到了圣雷米。她声称自己嫁给了一位著名的喜剧演员,此人最近过世,留了点钱给她。她讲的可能有几分是实情,我的母亲写道,如今有几个工于心计的男人在追求她。她无疑会再婚。 害她难产而亡的那孩子的父亲,说不定正是上述男人中的一个。 她为什么回圣雷米?这地方和世上的所有地方一样,从来不了解我们,也永远不会了解我们。当时我没想到写信给法比耶娜,现在我后悔没有写信给她。 很久以前,当写书的游戏和栽种快乐一样,只是一个念头时,法比耶娜说,我们应当一起写书,让人们知道我们的感受。现在我明白,那是她唯一犯的错。我们写了许多事,但我们没有写自己。当其他人在读这两本书时,看不到一点关于我们的东西。 真正的故事非我们的能力可以讲述:我们的少女时期、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爱——全都崇高不朽,全都无足轻重。世间没有像我们这样两个女孩的容身之所,可当时的我反应迟钝,未明白受到轻视、阻挠甚至致命伤害的法比耶娜在试图替她,也替我,愚弄那个世界。复仇的故事往往在开头给人更多希望,超过结尾能够提供的。 现在的她,躺在圣雷米的一座坟墓里,所有的痛都结束了。今晚我希望她出现,这样我可以告诉她,我又写了一本书,又是在她的帮助下写的。某处,我相信她在某处大笑。你还是那只呆头鹅,她说。你有远大的梦想,阿涅丝。 可她把我想错了,正如世人把我们想错了一样。就算是我养的鹅,如果它们有梦想,它们也知道决不能让世人看见那些梦想,一眼也不行;不用人教,它们也知道世人无权裁判它们。我活得像我的鹅。 我打断那种生活来写书:一个假冒的神童的故事,一个关于法比耶娜和阿涅丝的真实的故事,真实得如同那天我们在墓地,想要、却无法杀死彼此;想要、却无法拯救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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