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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几只秃鼻乌鸦在夜空中盘旋。她朝那几只鸟发出嘎嘎的叫声,模仿它们。

  “你会思念他吗?”我问。

  “要问的是,你会吗?”

  我们又回到从前,像这样刺激地你一言我一语,开启一个新游戏:毫不尴尬地谈论一个心爱的男孩,因为他被设计成我们俩心爱的人;谈论一个只可能在理论上过世的死人。“会,我想我会思念他,”我说,“非常思念。”

  “现在那样讲对他无益。”法比耶娜说。她跳过那座新坟,伸手去抓一根低垂的橡树枝。她一如既往地行动敏捷。转眼,她跨坐在一根更高的树枝上。“到上面来。”她说。

  我目视她,但没有动。

  “嗨,你忘记怎么爬树了吗?”

  我走过去,试图抓住一根较低的树枝,可诚如我母亲早先向我父亲指出的,英国的各种美食把我养胖了。我放弃努力,爬到旁边一堵低矮的石墙上。当我站着时,我的视线几乎与法比耶娜齐平。“千万小心,”她说,“别摔断脖子。”

  那一刻,我以为我从前认识的法比耶娜回来了。我不在意她嘲弄我,就像她不在意我手脚缓慢、笨拙一样。“我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问。

  “我正打算问你呢。你有什么计划?”法比耶娜说,“你还在写《天堂里的阿涅丝》吗?”

  “没有。”

  “为什么不写了?”

  我没有告诉法比耶娜我被送回来的具体原因。我在信里写道,我不喜欢那所学校,我厌倦在那儿的生活。“那所学校根本不是天堂。”我说。

  “我猜到了。”

  “我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再度问道,“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你觉得呢?”

  “我们可以找个新游戏玩。”我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发明一个新游戏,让我们玩吗?”

  要不然呢,我心想,我为什么一有机会从我父母那儿脱身就赶忙去她家?

  “我玩腻了游戏,”她说,“游戏没一个是真的。”

  “可我们不喜欢真实的东西。”我争辩道。

  她在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跳。在那个瞬间,我以为她会直冲云霄,但同时我想到她可能会在一块墓碑上跌断腿。可她既没飞走也没栽倒在地上。她爬到石墙上,坐在我旁边。“你还是不明白,是吗?”

  她的话音过于温柔和耐心,我不喜欢。“我不明白什么?”

  “我们玩那些游戏的乐趣在于它们让我们获得真实感。”

  “既然我们重新在一起了,难道我们就不真实吗?”

  “我们是真实的,但问题即在于此。现在我们是真实地活在实际生活里,而非游戏中。”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总是要我把事情向你解释得明明白白,”法比耶娜说,她的话音里依旧带有一种怪异的温柔,“我来问你:你真的爱过雅克吗?”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想听到的回答是什么。

  “记得吗?你在信里对他讲了那么多话。是不是因为他是男的,所以你能轻易向他吐露那些话?”

  “那是游戏的一部分,不是吗?”我说。我写那些话给雅克,因为他既是法比耶娜,但又不是法比耶娜。

  “你明明可以爱我,为什么爱他?”她说,“他有什么我没有的,除了他是男的、我是女的以外?”

  可我一辈子都爱她。在我们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认识到爱是什么和我们自己是谁以前我就爱她。但这些话,我全不能讲。

  “所以当你对雅克写下那些话时,那些话感觉都是真实的,对吗?”

  “对,可是——”

  她打断我。“感觉雅克也是真实的?”

  我点头,可我并不完全理解她的话。

  “当那样的事发生时,人生感觉是真实的,对吗?”

  我感到内心一阵紧张,仿佛她正耐着性子引导我走上一条险途,但我看不见陷阱在哪里。

  “可你不能总寄望我替我们俩实现事情,你没明白吗?”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实现,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做。”我说。

  她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同情。“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以为我会杀了德沃先生?如果我们真的下手会怎么样?”

  “可我们没想杀他。”

  “也许有一天我们想杀他呢,我们不得而知。”法比耶娜说。

  “你什么意思?”我说。我不愿想德沃先生的事,正如我不愿老惦记着米克一样。他们是临时无意间走入我们世界的男人,但和雅克一样,他们必须给驱逐出去。

  “如果我们杀了他,我们现在也许感觉活得更真实。我们会经历一段更艰难的时光,接受审判,被判处斩首,麻烦重重,但那些麻烦也将是真实生活的一部分,你不觉得吗?不,别打断我。你想说我们不必通过杀人来获得真实感。你讲得对。我们写书。我们让你的名字和照片登上报纸。我们使你进入一所英国的学校。然后呢?我们依旧是我们,你和我——对我们来说一切都未变。”

  “可我并不想有任何改变。我只想我们天天在一起,和以前我们一贯的那样。”

  “在一起多久?”

  “我们想要多久就多久,”我说,“永远。”

  “你是个傻瓜,阿涅丝。我们没有永远。我们甚至没有很多时间。很快我们将不得不结婚。然后生儿育女。”

  “我们不是一定要那么做,”我说,“我们可以等一年,接着一起搬去巴黎。”

  “而后呢?那样不会使我们感觉活得真实,你没发现吗?”

  “我不懂你讲的真实或不真实是什么意思。”我说。天光迅速暗下去,坟墓间弥漫起凉飕飕的薄雾。我们一起坐着,没有人夹在我们中间,这一幕怎么可能是不真实的?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再打断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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