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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汤森太太叫我试一下那台打字机。我摸了摸几个键,没有按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你学打字吗?”汤森太太问。

  “因为这是一项有用的技能?”

  “那么讲没错,”她说,“但更重要的是,你是作家。打字机加上我给你的那支钢笔,应当好比是你事业上两个忠实的助手。来,坐下。打几行字。先别担心指法对不对。我们以后会练习纠正指法。”

  打字机上已经放好一张纸,但我不知道该打什么。

  “给。”汤森太太说。她把一本笔记本放到我旁边,那本本子和她给我、让我用来写书的那几本是同一款,但开本更大,蓝色的皮套颜色更深。她翻开那本本子。第一句话让人觉得陌生,下一句亦然。打了几行后,我认出那是我对巴黎奥斯特里茨火车站的一段描写,但汤森太太改动了里面的大部分措词,所以读起来不再是“车站外灰色的建筑看上去板着脸,和巴黎人一样”,而变成“走出车站的那刻,我被巴黎的人流吓到,他们一脸冰冷的表情、漠然地与我擦身而过,他们身后的建筑灰色、无情”。

  汤森太太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正密切注视着我。我努力保持不动声色。

  “你瞧,这本书大致和你之前写的一样,”汤森太太说,“我只是修正了一些小瑕疵。我替你计划好了,每天下午打一个小时字。当然,你将继续在你的笔记本上写下去。”

  我本来就不想写这本书。现在我必须把汤森太太写的东西用打字机打出来。我要是可以叫她自己做就好了。

  “你怎么不讲话?”她问,“你觉得我的计划听起来不好吗?”

  “你认为,和美……”我开口,努力使我的声音显得分外甜美又温顺,“你认为我有没有可能去法国一趟?”

  “为什么?”

  “我觉得我想和沙坦先生讨论一下这本书。”

  “你有没有写信告诉他这本书的事?”汤森太太问。

  “没有明确讲过这本书。我们偶尔通信。”

  “所以你想要和他讨论这本书的创作吗?你可以写信给他。”

  “但有些事在信里难以讲清楚,你不觉得吗?”我说。

  “告诉我,难在什么地方。”汤森太太说。我能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耐烦。她绝不喜欢有人给她意外。“说吧。”

  “一次会面能够解决的事远多于反复的书信往来,”我说,“如果我可以和沙坦先生见面,他也许能给这本书提一些有用的建议。”

  “我不认为你在写作上需要他的建议。你一直遵照我说的在做。有我的协助,我们可以先完成这本书,然后我们可以计划和他见面,最好是在学期结束后。当前我抽不出一点时间。”

  “我可以一个人去。”

  “那不行。作为你的监护人,我要对你全权负责,”她说,“而且,我不认为去有意义。”

  “如果我认为有意义呢?”我问。

  汤森太太眯起眼睛,冷若冰霜的目光里含有蔑视和不耐烦。“你?这些事你懂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和美,你可以允许我前往巴黎一趟吗?”

  “这件事,我不能批准。别胡闹了,去做你该做的功课。”她一边说,一边抬起下巴示意那台打字机。

  “我的话不是胡闹,”我说,“我一直听从你的指示,和美,但那样不表示我不会分辨什么对我有益,或为了我的作品我需要做什么。”

  “你觉得你需要做什么,无关紧要,”汤森太太说,“我们知道什么对你有益、并且是必要的。”

  我寻思她指的我们是谁。

  “别忘记,你到这儿来是为了提高自己,”汤森太太说,“你不是来这儿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决定。”

  “可你说我一直在进步。”

  “冷静,阿涅丝,”汤森太太说,“无需歇斯底里。”

  “我没有歇斯底里。”

  “你情绪激动。”

  在伍德斯韦,歇斯底里属于最严重的过失。情绪激动也是。

  “我不能让我的人生事事由别人决定。”

  “在伍德斯韦的女生,她们个个由别人替她们做决定。你认为你有什么如此特别的地方,与她们不同?”

  我思考了片刻。“她们中没有谁写书。”我说。

  “正是由于那个原因,你应该觉得自己幸运,有像沙坦先生和我这样的人把指导你、给你出谋划策视为己任。得了,得了,”汤森太太说,她的语气软化下来,但依旧冷冰冰,“你恐怕太年轻,不了解事情是怎么运作的。你来这儿上学,靠的全是我为你筹集的奖学金。你和你的父母同意这份奖学金所附的条款。这些事对你来说难道不够清楚吗?得了,拜托,别哭哭啼啼。哭在这里一点没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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