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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那晚,我下定决心:我必须逃出伍德斯韦,再不回来。我会换上我在从圣雷米去巴黎途中穿的衣服。我会将我收到的所有信装进行李。我会带上我写了东西的笔记本:我的日记和我创作的《天堂里的阿涅丝》。那本书没写完,但有足够的篇章可以拿给沙坦先生看。我会把空白的笔记本留下,连同经汤森太太改写过的《天堂里的阿涅丝》和她的钢笔。

  我将不得不带走汤森太太提供的一只行李箱,但我会把箱子的钱汇给她——我会想办法。如果我去巴黎见到沙坦先生,他说不定会愿意借钱给我,他说不定甚至会看中我写的东西,向我买下这本书。

  当然,很遗憾,我必须留下我穿的有闪亮银色搭扣的皮鞋、我的舞鞋和我的野外登山靴,那双靴子说不定其实在家里用得上;还有所有的连衣裙——绿色缎子的,蓝色天鹅绒的,玫瑰色塔夫绸的,这条裙子有一根腰带,做得看似一圈玫瑰花蕾;霜色、带珍珠纽扣的上衣,玛格丽特称之为时髦的粗花呢外套,我十分喜爱、尚未有机会戴过的系蕾丝带的草帽,以及其他各种圣雷米的人从未见过的精美之物。我把我带荷叶边的睡袍放到床上摊开,铺成我身体的样子,然后将两个衣袖折叠于胸前,摆出类似天使的姿势。那睡袍如此柔软、如此美丽,但我知道,倘若我破例把它装进行李,很快我会破例把剩下的全装走。不,我不会从学校拿走一点东西,我将只拿真正属于我的。

  我该怎么逃跑而不会引起人注意?一到法国我便自由了,但在那以前,我必须动动脑筋。我可以趁我们下次去伦敦一日游时溜走,但我将没办法带上我的行李,如果汤森太太发现有事情不对,她可能会报警。我可以在半夜动身,从我的窗户爬出去——我会在天黑前把行李箱藏在花园里——然后我可以通宵沿着铁路线走,这样我可以从一个无人会把我和这间学校联系起来的车站搭早班火车去伦敦。不过,会不会有人还是觉得我可疑,向警察举报我?如果被抓到,我要怎么说?

  或者我可以求米克帮忙。也许在某一天汤森太太独自去伦敦时,我可以请他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我身无分文,但他说不定会愿意借我一点钱。

  让《天堂里的阿涅丝》见鬼去吧。相反,我应该写一本惊险小说,类似女生们背着汤森太太所读的那种。《在逃的阿涅丝》。《获得自由的阿涅丝》。《重返家园的阿涅丝》。

  我几乎彻夜未眠,想遍不同的方案,将它们一一完善。到头来我断定,最佳的办法是征求米克的相助。他会理解我,他会尽他所能地帮我。

  ***

  次日下午,我在果园里找到米克。那天天气晴朗,他正在把苹果树和沙果树的树干涂白。铁皮罐里有把多余的刷子,我知道是给我用的。我拿起那刷子,动手在他旁边干活。

  “你结过婚吗?”我在涂完一棵树后问道。

  “我,没有。”米克说。

  “为什么没有?”

  他把刷子放到铁皮罐里,这样石灰水不会在他思考我的问题时滴到草坪上。我把我的刷子搁在他的刷子旁边,确保把手干净如初。我不是个爱整洁的人,但我已开始养成一些从米克身上学来的习惯。

  “我想我不是那类会结婚的人。”

  “哪一类人会结婚?”我问。雅克说结婚是件愚蠢的事,所以他也不是会结婚的那类人。既然如此,法比耶娜为何要写得他好像爱我?如果不结婚,雅克和我相爱是为了什么?

  米克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说。

  “那个问题,你不该和我讨论。”

  “那么和谁讨论?那些女生吗?汤森太太吗?你知道那样好比和她们谈……”我在脑中搜寻措词,“好比和她们谈养猪的事。”

  “我不懂你的话。”米克说。

  “她们不会理解我讲的任何东西。猪对她们来说意味着培根和猪排。”

  “原来如此。”

  我不确定米克是否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前几天你提到的那个朋友——威尔弗雷德——他是会结婚的人吗?”

  米克摇摇头。我不清楚那意思是他不知道,还是威尔弗雷德即便没死也不会结婚。米克示意,他要再继续干活。

  “我跟你讲的那个朋友法比耶娜,她和我也不是会结婚的人。”我说。

  他点点头,但我判断不出他是否确实听见我的话或明白我在对他讲什么。他正在测量和标记石灰水要涂到哪里为止,这样我们完工后,所有的树看起来会整齐划一。

  “米克,我能求你一件事吗?”我说,“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再度看着我,这次他把刷子放回铁皮罐里,并在树下摊开一块防水油布,让我坐在上面。他自己坐到一个倒扣的水桶上。

  “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你一定要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低下头,示意他在谛听我。我向他解释,我决定要回法国。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从这儿坐哪班火车和船去巴黎?还有,他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只要有去巴黎的路费即可,”我说,“一旦到了那儿,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回家。而且我可以从巴黎汇款还钱给你。”

  米克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脸给人几分安慰,好似一棵树的树干,不会因天气变化或四季的流转而改变样貌。

  “你和汤森太太讨论过这件事吗?”他问。

  “当然没有,”我说,“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你的意思是你想逃跑?”

  “只是回家。”我说,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胸有成竹,以免引起米克的过分惊慌。我告诉他,下周汤森太太将要去伦敦公干开会,那天是我动身的最佳日子。“我会给她留一张字条,告诉她我回家了。一到巴黎,我会请我在那儿的出版商给她发电报。那样她无需担忧,”我说,“你瞧,我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你独自一人回法国,路途遥远。”米克说。

  “但如果你告诉我怎么走,不会太难。我认识足够多的英语单词,能看懂时刻表。我可以用英语向人问路,”我说,“噢,还有,那天你可以开车送我去火车站吗?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为什么想回家?”

  “我讨厌这里。”我说。

  米克点点头,仿佛他早已知晓。

  “我很不开心。”我说。

  他摇头。“那不是逃跑的理由。有时我们即使觉得不开心也必须坚持下去。”

  “可我在家乡的朋友法比耶娜,如果她感到不开心,她不会坚持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自从我来到这儿后,她一直很不开心,”我说,“你瞧,她在家乡没有别的朋友。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姐在我们很小时过世了。”

  “孤儿生活在这个世上很不容易。”米克说。我好奇他是不是也是孤儿,但我不想转移谈话的重点。

  “我想回家陪她,”我说,“我担心如果我在这里待得更久,她会出事。”

  “出事,出什么样的事?”

  “比如自杀。”我说,一个令米克和我都吓了一跳的回答。法比耶娜决不会自杀。但为了让我的说辞听起来令人信服,我别无选择。“她很可能会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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