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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问题是:不写对我有何损失?答案:很多。在过去两周里,我分别给雅克和法比耶娜写了信。在给法比耶娜的信里,我详尽无遗地描述我的新生活,但关于我自己言之不多:巴黎和伦敦的建筑及街道是属于其他人的;我房间里的家具、窗帘和地毯归伍德斯韦所有;我衣橱里的新衣服犹如傲慢的陌生人,从衣架上轻蔑地俯看我。在给雅克的信里,我更加闲话家常,比较不担心被说成是傻瓜:我试穿了照理只能在房间里穿的软绵绵的拖鞋;我用镶金边的杯子喝茶,杯子的手柄看上去如此精致,使我有时幻想着咬它一口;甜美芬芳的肥皂,半透明、椭圆形、如蜂蜜一般金黄,用完后我的脸和手又柔滑又馨香,不同于我们家里用的、颜色好似粪便、棱角锋锐的肥皂块,那肥皂害我们皮肤灼痛。雅克胜过我认识的任何男孩:他具备法比耶娜的所有特质,而且他比法比耶娜更爱我。

  我扫视那两封信。它们是法比耶娜和雅克的首度来信。我不知道读起来有多大区别。“我喜欢有人给我写信,”我说,“我喜欢收到来自家乡的消息。”

  “你有你父母的来信。还有这个朋友法比耶娜的。”

  “雅克告诉我不一样的事。”

  汤森太太看着我,我从她的目光中察识到惊讶和反感,就像有人听见她自己养的鹦鹉说出一些下流话时会感到类似的震惊。这是我头一回没有用我例行的“是,和美”“不,和美”“谢谢,和美”来回应她。

  “行,让我们看一眼他们的信。让我们瞧瞧,有什么雅克告诉你的消息,是他的妹妹不能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汤森太太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已经撕开雅克和法比耶娜的信。她曾给我看过一把很薄的刀,刀柄是一条玉石雕刻的鱼。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拆信刀。我讨厌她用粗鲁的手指留下的参差的撕口。不,我讨厌的是她。

  她把两封信都递给我。“你何不把信朗读出来,让我可以评判它们的价值。”

  我认出法比耶娜用的信纸——是学生练习簿里的纸张,我曾用那种练习簿写下我们的故事。如果我闻一闻那两封信,也许会嗅出草甸的清香或谷仓周边泥巴的味道。我到底是怎么让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进入这所陌生的学校,受一个自称叫和美的人的各种支使,可她的长相与和美这名字一点不符?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她的愿望等于我的愿望,她的人生对我而言和我自己的人生一样重要。我把两封信放进口袋。“我晚些时候会读。”我说。

  “我给你的指令不是那样,阿涅丝。”

  我知道,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但没有人说我必须时刻听从你。我跌坐在椅子上,打量分隔开我和汤森太太的那张书桌。我不是那类爱生闷气的女孩,但偶尔,我让自己悄然进入法比耶娜所称的“装死”模式。我决不在我的老师或父母面前这么做,可有时,当法比耶娜过分粗暴地对待我,或过于无情地嘲笑我时,我会定住、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根树干或一块大石头。那样会激怒法比耶娜,但当我保持身体静止、呼吸浅弱、眼睛半闭、让自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时,她升级的怒火、她的威胁甚至连她的重拳都伤不了我。法比耶娜知道,让我退出那种状态的唯一办法是她柔软下来。她并不道歉,但当她的怒火被别的心情——敬佩或无奈,或只是想看到我重新活过来的愿望——所取代时,我能感受到。有时她找来几颗野莓,在我的嘴唇上按揉它们,或她会放两片叶子在我的眼睑上,然后突然把它们拿走,仿佛她是一位魔术师,向我展示一个新的世界。那些是她用来唤醒我的方法。次次奏效。

  “阿涅丝。”汤森太太说。她坚持要让我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她,可是我知道,只要我保持心神涣散,我就可以继续远离她。我不知道在我半闭双眼时我有没有面带微笑。前一刻,我几乎尝到那些莓果酸中带甜的滋味,就是法比耶娜有时往我紧闭的双唇里塞的莓果,努力想让我重新活过来。一次,仅有一次,我咬了她的手指,令她猝不及防。她没有因此而生气。事实上,她放声大笑。

  “阿涅丝。”汤森太太又叫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没那么严厉。

  我睁开双眼看着她,可能就和我在从伦敦至萨里郡的火车上看着车厢里那两位妇女中的一位一样。

  “你在做什么?”

  “你讲了什么话吗?”我问。我能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我保持面无表情、目光涣散。她也许会认为我是个疯姑娘,但许多天才,我记得德沃先生告诉过我们,都是疯子。

  “我们在讨论你的书信往来。”汤森太太说。

  “哦,对。”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封信。

  “我请你把信的内容告诉我。”汤森太太说,用的是一种我以前没听过的劝诱的口吻。

  “可这些信是写给我的。”我说。

  “就因为那样,所以你不能透露信的内容,这讲得通吗?”

  法比耶娜会不会事先预见到她给我的信可能躲不过汤森太太的眼睛?我无法断定。如果法比耶娜在她的信里写到我们的书,汤森太太可能会起疑心。我木然地看着她。

  “阿涅丝?”

  “可这些是给我的信。”我又说了一遍。

  汤森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她正要讲点什么,但随即打住。她指着桌上的一摞信。“事实上,这些才是我真正想和你讨论的信。它们是你的读者写来的。你的法国出版商把信转递给我。你要不要读这些信?”

  我在巴黎读过沙坦先生给我的读者来信。有些人向我索要签名;其他人请求与我通信。一名男子询问,那些猪花了多久时间——确切的时间,几秒钟、几分钟?——吃完一个死婴。他好奇,我是否预见到我在为杀人凶手提供一条毁灭罪证的新途径——还是一条别出心裁的途径,我不觉得吗?

  汤森太太不再逼我把法比耶娜和雅克的来信朗读给她听,由此我认为我在这场游戏中赢了一局,所以我决定给她一点回报。“你认为怎么最好我就怎么做。”我说。

  “非常明智,”汤森太太说,“在我看来,你没理由要浪费时间读这些东西。我会把它们暂时收起来。等我有空时,我会仔细阅览一遍。我不期待在这些信里发现任何宝藏,但我会把凡是有意思的内容告诉你。”

  我感谢她。我急着回我的房间,去读法比耶娜和雅克的来信。我不知道汤森太太是否已经拆阅过,然后又把它们重新封上。可即便没有,我也无力阻止她日后进我的房间阅读这些信,同样,我无力阻止她阅读他们要我记的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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