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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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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明白,阿涅丝,你给世人提供了一次难得的机会,可以观察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头脑如何因不同的环境条件而变化。我无需和你兜圈子。你写了一本以你家乡村子为背景的书,写得不错。据我所知,沙坦先生还将出版第二本,同样是以那儿为背景的,这本书无疑也会受到它应得的所有瞩目。但你认为,公众还愿从一个乡下女孩那儿听到多少像圣雷米这么一个苦地方的叙述?过一个月,他们会找到新的乐趣,街头小乞丐讲发生在陋巷的故事,或是一位年轻的蜡烛匠的传记,描写她在作坊里度过的一生。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懂。“是,和美。”我说。 “你到伍德斯韦来,好比一本书转入新的一章,”汤森太太说,“不管你在日志里写的是什么——奇幻故事、史诗,或如实记录你的生活——凡是你写的东西均具有潜力,你明白吗?” “是,和美。”我说。我意识到这两个词足以应付一切。 “所以我的建议是,在你人生这个新阶段的初始,听其自然,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是,你必须始终牢记,在潜力和一个人实现潜力的才能之间存在差距。” 如果说谁有潜力,有潜力的人是法比耶娜,而我却是因那潜力被困在这栋楼里的人。 当晚,我在日记里让那个头上有鸟巢的男人给那些鸟喂了饱饱一餐蠕虫。现在是时候飞走、去林子里自己生活了,他对它们说。不是,不是,不是,它们喳喳叫着。但那个男人不肯听。他并非心地不好,只是他认为叫他和这些鸟儿永远为友不合乎常情。你们瞧,他对它们说,我逐渐厌倦了挺直身子睡觉。 在某处必然有另外一个男人,他不介意鸟儿栖息于他的头顶,也绝不会对在睡觉时保持挺直的姿势心生厌倦——那些鸟儿私下里这么说,因而当它们向那位红发男子道别时,它们一点不感到悲伤。也许它们会在公园里找到一座雕像,那名男子自言自语。他知道他会思念那些鸟,但说不定翌年春天又会飞来一只鸟妈妈,在他的头发里筑巢。 次日晚上,我翻开笔记本,一时间,我后悔放走那些鸟儿。现在我无法再描写那个男人,如此一来,我感觉仿佛失去了我在伍德斯韦的第一个朋友。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出一点别的可以写的东西,就在这时,汤森太太的狗跟随她走进起居室。那两条狗毫不相配:一只硕大的名叫埃贾克斯,一只小不点名叫威洛。埃贾克斯,她告诉过我,是大丹犬,威洛则是博美犬。和谐的本质,她解释,是在对立的两者间找到完美的平衡。我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她的胡言乱语不同于法比耶娜和我以前所编的胡言乱语,让我听了昏昏欲睡。 汤森太太的狗和睦相处,不必争抢食物,比起我村里的狗,它们可能过着更安逸的生活,但我同情它们。如果她发现它们没在她旁边,她会吹哨子,她的口袋里时刻揣着一个哨子。她向我解释,那哨子发出的哨音只有狗能听见。当她吹响它时,那两个可怜的畜生会立刻现身,尾巴夹在后腿之间,眼睛不与她对视。你们怎么啦?汤森太太会用训斥的口吻说。或是,你们怎么回事? 同情没有使我更加亲近值得同情的对象。我不喜欢那两条狗,但它们好在足以给我一些灵感。那晚,我写了一头老虎和一只狐狸,它们住在一栋庄园的宅第里,暗色窗框的窗户宛如许多双锐利的眼睛,俯瞰着一个喷水池和一片宽广的草坪。那头老虎不凶狠,而是腼腆害羞,那只狐狸虚荣心强却不漂亮。它们互相称赞对方的美貌与智慧。它们自称是王国里最幸运的动物。它们和睦相处,用两只并排摆放的瓷碗吃东西,睡觉时盖着比它们自身毛皮更柔软的羊毛毯。有朝一日,我心想,一场灾难会降临于它们头上,它们中的一方将不得不吃掉另一方,以免饿死。 *** “女生们将于下一周返校,”一日下午,汤森太太在给我上完英语课后说,“等她们安顿好后,那位摄影师很快会来访。” “是,和美。” “告诉我,到目前为止,你觉得伍德斯韦怎么样?” “这地方很好,”我说,“我喜欢这儿。” “这所学校有什么让你喜欢的地方?当然,你其实还未真正体验到这儿的学校生活。” “我喜欢这里的一切,”我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寻觅更好的答案,“我喜欢这栋楼里有许多书,我喜欢里面的地毯和灯。我喜欢费希尔太太做的食物。此外,我有我自己的房间,我还可以洗澡。” 汤森太太颔首。“所以现在你喜欢洗澡了?” “非常喜欢。”我说。我刚到那日,汤森太太叫我去洗个澡,但我抗拒。在巴黎和伦敦的酒店房间里,我见过浴缸,但我觉得那东西和马桶一样蹊跷,就是那个会以一股神秘的力量冲水并发出咕噜声的马桶。在伍德斯韦,放洗澡水、给水里加入泡泡、看着我脱去衣服、鼓励我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的人是汤森太太。她说我不久会习惯洗澡的。她预言得没错。如今我喜欢洗完澡后全身温暖、光滑、芳香的感觉。 “很好,”汤森太太说,“另外你有照我的指示,一天刷两次牙吗?” 我点头。刷牙是另一件我来到这儿后所学的事。可它不像洗澡一样那么让我乐在其中。尝到牙膏的味道令我作呕。 “你给你的父母和朋友写信了吗?” “写了,和美。” “信在哪里?拿来给我看,然后我替你寄出去。” 我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请克拉拉帮我把信寄了。” “克拉拉!”汤森太太说,“她是费希尔太太的助手。她没义务替你寄信。” 我感到我的脸发烫。在巴黎和伦敦,我可以随时请酒店前台的人替我寄信。我以为在这个新的生活环境里,我需要做的只是开口求助。 “以后,你每次需要寄信时,必须来找我。”汤森太太说。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说这些信是前两天里收到的。“法比耶娜·马丁是谁?”她问。 我努力保持平和的表情。“一个朋友,”我说,“我们一起长大的。” “雅克·马丁呢?她的哥哥吗?” “哦,是的。”我说。一个聪明的解决办法,我心想。这比想象一个我对他的人生一无所知的雅克更容易。 “他俩为什么都给你写信?你给他们俩都写信吗?” “法比耶娜已经辍学,”我说,“她叫我给她写信,告诉她去巴黎旅行和去英国上学的见闻及感受。她好奇。” “那可以理解,”汤森太太说,“雅克呢?” “他……他是……”我结巴地说,“雅克……他是我的男朋友。” “正如我所料,”汤森太太说,“雅克多大?” “十六岁,”我说,“不对,十七岁。他上周刚满十七岁。” 汤森太太端详那个信封。我不知道法比耶娜有没有把雅克的字和她自己的字写得令人相信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照我的意见,你还不到交男朋友的年纪,”汤森太太说,“而且,从这位雅克的字迹来看,他配不上你。把他称作你在村里的小男友也许无妨,但现在的你应该向前看。你可以给你的朋友法比耶娜和你的父母写信,没问题,但我会劝你中止与雅克这段儿戏般的恋情。” 我没立刻开口讲话。如果法比耶娜想以两个人的身份与我通信,我的职责是守住我这一方,不让约定破灭。 汤森太太端详我的脸。“怎么,你不同意吗?”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给雅克写信。” “那样做对你有何益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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