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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抵达东哈姆堡的车站时,我们又在月台上看见那位法国摄影师。他上了我们的那列火车,并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我没想到可能是有人暗中向他透露了我们的行程。我只担心汤森太太会对他感到恼火。她果然如此。她三言两语命我坐到一张长椅上,不准与任何人讲话,接着她和那位摄影师一起走到月台更远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与谁讲话?除了那位摄影师和我们,另外下火车的只有两个人,还有一名在月台上来回走动的男子,陷于自己的沉思中,手里拿着帽子。我猜他们中不会有人朝我走来,用法语说“你好”。

  那列火车呼哧呼哧地作响,然后徐徐离站,仿佛差点不忍撇下我似的。我看着站长宽阔的背影,欣赏他的制服。我转动我穿在新靴子里的脚趾。我端详我的手,那双麂皮手套跟小羔羊的下腹一样柔软。我前一晚的泪水感觉与我的童年、与法国一样遥远而不真实。我的人生没有那么糟。我们抵达伍德斯韦后,我也许会发现更多美好的事。我也许甚至可以把自己变作法比耶娜,将一切视为游戏,逗自己开心。

  汤森太太和那位摄影师走了回来。她告诉我,她与朗贝尔先生已经达成协议。他们俩都认为,记录我在伍德斯韦的生活是一项有意义的工作,朗贝尔先生会拍几张我在火车站的照片。由于还没开学,汤森太太说,那天朗贝尔先生将不与我们一同去学校,可一旦我安顿好,他很快会来访。

  当一位知名少女作家可以是一场游戏。对着朗贝尔先生的镜头灿烂地微笑,伤感地望着一月份笼罩在树梢上的薄雾,仔细查看贴在车站的时刻表(用的是我读不懂的英语),一边谛听汤森太太讲话,一边恭顺地露出全神贯注的表情——这些动作都可以算在游戏里。这个游戏与写书不同。没有法比耶娜,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但我可以自编游戏。当朗贝尔先生祝我学业顺利、向我道别时,我直视他的眼睛。“早点为我捎来法国的消息,先生。”我说。我从未对陌生人如此不矜持过。

  一位名叫米克的男士来车站接我们。趁朗贝尔先生给我拍照时,他已经把我们的行李搬到车上。我向米克打招呼,但他不会讲法语。现在你该使用英语了,汤森太太说,并教我怎么对他讲“你好”。他红色的头发似乎需要好好梳理一番,随即我想象着踮起脚,触摸他头顶那团乱蓬蓬的东西。像米克那样的男人,让你想要为他或对他做点什么,而不是与他握手,道一声寡淡的“你好”。

  米克是住在伍德斯韦的唯一男性。他当司机,还兼职园丁和维修工。很快他将被写入我的日记——我在这所新学校接到的第一份作业。晚饭后的一个小时,我被安排坐在汤森太太起居室的书桌前,我要在沙坦先生送我的那本皮面装帧的厚笔记本上写东西。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但米克似乎是个不错的主题,他像树一样不会伤人——不是一棵宏伟的老树,也不是树苗,而是一棵看起来和其他树无异的树。但为了谨慎起见,我没有在日记里写下他的名字。我写的是,在我抵达英国之际,第一位在那儿欢迎我的人是一个头顶有鸟巢的男人。一天后,我决定在那个鸟巢里放几颗云雀蛋。接着我把他写成一名杂技演员,踩着一副高跷走来走去,这样他在果园里干活时就不必用梯子了。他善于保持平衡,那些鸟蛋绝不会从鸟巢滚出来。他对栖息在他头顶的鸟妈妈很好,鸟妈妈孵蛋期间,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睡觉。后来,当小鸟破壳而出后,他会在鸟妈妈未及时回来哺养那几张嗷嗷待哺的嘴时,喂吃的给它们。就这样,他和那几只小鸟成了朋友,即便当它们已经长大可以飞走时,它们也不离去,因为他总是从他的花园里找来蠕虫和蛆,供它们尽情享用。

  ***

  伍德斯韦有十五个女生,我将是第十六个。其他女生尚未过完寒假返校,她们在自己家或朋友家或在滑雪胜地。

  校舍谢尔布鲁克宅第建造的年代不是太久远,汤森太太告诉我。虽为都铎风格,但没那么老,她说,后又补充道,当然,比起更早建的房子,这栋楼确保提供现代化的便利设施。这附近曾有一家制造厂,谢尔布鲁克制造厂,一位工厂主为他全家造了这栋楼,可他在房子建成前过世。后来这家人的两个儿子均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那位工厂主的遗孀和她的三个女儿曾住在这里,过去七年,谢尔布鲁克宅第成为伍德斯韦淑女学堂的所在地。这栋楼用来做女校再合适不过,汤森太太在我抵达那日带我四处参观时这么对我说。

  这栋楼里没有人,只住着厨娘、她的助手和两名女仆,她们似乎个个神出鬼没。人们通常听到——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却看不见她们,如同一个人自己的胃。过去几日,我一个人在用餐室吃饭。两名女仆中年纪较轻的埃茜给我端来放在托盘上的食物,可她不会讲法语,当我说着我蹩脚的英语时,她似乎替我感到窘迫。她不比我年长许多,可她已经在挣钱谋生。我寻思法国有没有淑女学堂。法比耶娜和我可以去类似那样的地方打工,在一栋大宅的底层活动。没有人会真正知道我们的身份,也正因为那样,我们会过得开心自由。

  汤森太太每天给我上两节英语课,分别在早上和下午。她的起居室里摆了很多具有东方风情的物品,它们的名字我听完又忘记。这间房平时不用来上课。但由于女生们还没返校,她解释,我们不妨让自己舒适些。

  “我发现你在做新的尝试,”一天下午汤森太太对我说,“你是不是在致力于一种不同的手法?”

  我不知道她在讲什么。

  “我指在你的写作上,”她说,“你是不是在尝试新东西?”

  “我的写作?”

  “我看了看上周你在日记里写的东西。有些地方写得非常棒。”

  我的日记。我感到的不是惊慌,而是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晚上,我的写作时间结束时,汤森太太不曾要求阅读我的笔记本,但我怀疑她会趁我不在时到我的房间去。那间房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从窗户可以眺望果园,白色的蕾丝窗帘雅致极了,我有时坐在窗台上,把那窗帘当作戏服裹住自己。淡蓝的墙纸上绽放着一排排素白的玫瑰,每一朵和下一朵一样美丽无瑕,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屋里的床、五斗橱和书桌——虽然没有一样是新的,我看得出来,但圣雷米的人决未见过比它们更考究的东西。汤森太太会进我的房间、阅读我的日记,那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机灵的我没有描写一个长得像汤森太太的女巫,烫过的头发犹如钢丝,戴着一条看上去像是用煮熟的鱼眼串成的珍珠项链。

  “这个头发里有鸟巢的男人,他是米克吗?”

  “哦,不,”我说,“完全不是。”

  “所以他是你虚构的人物。”

  “是的,和美。”

  “你怎么想到虚构这样一个人物的?”

  我摇摇头,仿佛我被自己难住。在巴黎,记者们问我是怎么构思出这样或那样一篇故事的,我总是表现得好像他们问的问题太复杂,我回答不了,而且也太荒谬。“我不知道,”我对汤森太太说,“我永远无法解释一个构想是怎么产生的。我们养的母鸡,有些很会下蛋,但它们解释不了它们是怎么下蛋的。”

  “胡扯,”汤森太太说,“作家不是母鸡。”

  “噢,当然不是,”我说,“我的意思是——”

  “我十分清楚你的意思。之前报纸援引过你刚才讲的话。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讲。但我必须提醒你:讲那种话,对你自己没有好处。一只母鸡可以被另一只母鸡取代,在我们眼里,所有鸡蛋都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是,和美。”我说,并努力显出严肃的表情。如果汤森太太不知道两只母鸡下的蛋外表是有区别的,那么和她讲什么都没用。

  她点头,接着把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仿佛想更一览无余地看着我和我坐的椅子。“我想,”她说,“我不该束缚你的想象力,所以我的建议是,你继续尽情地随性发挥。不过,像你目前所写的那样一篇奇幻故事,在我看来,未达到你应有的水准。”

  “我不会再写了。”我说。

  “不,我不是那意思,”汤森太太说,“照你现在这样写下去。你在写作上任何新的进展都必会引起我和公众的兴趣。”

  “为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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