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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我是不是把这趟旅程中的每件事讲得轻松自如?我是不是在把自己描绘成巴赞先生口中的一个天才——擅长冒充神童?但我此行的成功,或许能用以下原因来解释。活得最不易的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是什么阻挠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同样活得不易但并非最不易的,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却还未意识到他们将永远无法如愿的人。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来说,生活一点不难。

  我不知道我这趟去巴黎想要得到什么。也许可以不无夸张地说,我一生大多数时候受益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些人必须先琢磨出他们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然后才投身去实现那样的人生。有些人,像我,能够让自己投身于任何事,那样好比对什么都无所谓。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美国亲戚说我被动。

  我时常把活着想象成一个石头剪子布的游戏:命运击败希望,希望击败无知,无知击败命运。或者换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版本:听天由命的人吸引满怀希望的人,满怀希望的人吸引蒙昧无知的人,蒙昧无知的人吸引听天由命的人。

  ***

  有些人可能纳闷,我为什么一心只和法比耶娜在一起,学校里肯定有其他更适合做朋友的同学。有些人可能纳闷,她为何挑中我,我除了是个言听计从的同伴以外,似乎没有什么能给她的。一定有别的孩子,生来个性更强,会和她更相配。然而提出这些问题的人不理解孩子。他们要么自己的童年过得平淡乏味,要么更糟地,他们在回忆童年时决心把它想得平淡乏味,如此一来,他们在谈论小孩时仿佛他们是幼虫或蛹。如果你是那样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证,许多不被你放在眼里的小孩比你更有意思。理所当然地,他们也瞧不起你。

  没有什么比儿时的友谊更令人费解。那种友谊不是同伴性质,可朋友和同伴这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儿时的伙伴是强加给小孩的:两个小孩因为他们的父母喜欢在周末一起喝杯东西而成为玩伴,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学校被安排坐在一起,每年夏天几家人租下相邻的度假小屋。儿时的友谊虽然必须满足相同的地理和时间前提,但更为稀有:一个小孩不主动与另一个小孩建立联结的纽带。这种不知不觉、让人无法理解的纽带要么存在,要么没有;一旦联结的纽带生成,在环境变化前,没有小孩知道怎么挣脱它。我不懂歌曲和诗为何常常描写一见钟情的爱:那些声称体验过这奇迹的人,事先精心打扮自己,为迎接爱做好准备。那样的一见钟情没什么大不了。儿时的友谊含有更多命中注定的成分,说来就来。

  比如,以热纳维耶芙为例,因为我们个子一样高,我在学校和她同桌了好几年。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干净、婉约。她的字写得和我的一样工整,她在拼写和算术方面成绩突出。她的父母在村里经营食品杂货店,他们不饮酒。最重要的是,她一直想和我做朋友,她从家里带吃的给我,表达她的情意。他们家的伙食比我们家的好。

  我收下她送的东西。她希望借助一块奶酪或一盒葡萄干把我变作她的朋友,如果拒绝她,未免残酷。我对她既不冷淡也不粗鲁。在学校,我们聊些琐碎的小事打发时间——一个同学的发带,一首我们为庆祝学年结束而学的新歌,磨坊主的女儿,她被许配给酿酒商的儿子,还有其他她从她父母店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简而言之,我喜欢她,可她怎么能期望我对她付出更多?一放学,我得冲去找法比耶娜,补偿一整天分开的时光。我把热纳维耶芙送我的食物带给比我更饿的法比耶娜。她从不问我东西是哪里来的。她知道我的父母没有一点节余。

  我为什么不能凑合着与甜美单纯的热纳维耶芙当朋友,和她十指紧扣、肩抵肩、步调一致地走回家呢?或者安妮也可以?她温顺,她是全校歌喉最美的。或贝尔特?班上个子最高的女生,班里很多同学想与她为友。这些问题问得有道理,但我们不妨问一棵梧桐树,你为何不能在冬天留住叶子?或是问一只黄蜂,你为什么不像蜜蜂,生来多一些有用的本领?

  ***

  我去巴黎待了两日。在回圣雷米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已然熟悉的风景,一路上,我始终摸着口袋里的那对发夹。那两只蜻蜓不会飞走,也不会在夏季结束后死去。它们比真的蜻蜓更美。

  让死了。我回到家时,无需谁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看到我的三位姐姐,她们带着她们无法丢下不管的幼儿返回娘家。我的一个外甥女朝我跑来,我及时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不让她在我的新行头上留下黏糊糊的手印,我穿了那身衣服,想给我的家人一个惊喜。没有人注意到。

  “去吧,为他念一篇祷词。”我的母亲对我说。

  我走进让的房间,用手画了个十字。他躺在他的床上,现在床上新铺了雪白的床单。一只苍蝇在他的头附近盘旋,我把苍蝇赶走,但当周围没人时,那苍蝇又会为所欲为。我要是想到从巴黎带点东西给让就好了,不是为了向我的家人表明我记挂着他,而是让自己确信他对我而言不是无足轻重。我希望我能落下几滴泪,这样日后我的父母不会说我铁石心肠。可没有用。我的内心无任何感觉,只有不耐烦。

  我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法比耶娜。她不在我们平常待的地方,而是把她的奶牛和山羊带去了大麦田的另一边。我当即有了心理准备,不要惹她生气。在世人眼里她孤僻阴沉,但我非常了解她。改变惯例,绝非只是出于心血来潮。

  她坐在一个树墩上打量我。“你知道,在农场不能穿成那样。”她说。我料到她会这么讲,与我想的一字不差,但她的话音里带有一种奇特的客气,仿佛她是在向一位新来的人介绍乡下的习俗。

  “我……我是穿来给你看的。”我说。

  “这衣服你穿着挺好看,”她说,“我喜欢你这身打扮。”

  当你习惯了一把刀的锋利后,你可以安全地用手指拂过刀刃或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把手掌按在刀刃上。你甚至可以用牙齿咬住刀身而不割破嘴唇或舌头。可如果你触碰那刀身,感觉它像兔子毛皮般柔软光滑,那会怎么样?我在法比耶娜身旁跪下,伸手摸她的前额。她的前额黏湿,但不烫。“你没事吧?”我问。

  “我应该有事吗?”

  “你听起来怪怪的,”我说,“我以为你可能病了。”

  “有些人从不生病,”她说,“我是其中之一。”

  “是的,当然。”

  “是的,当然,”她模仿我赞同的口气,“你也是,你不知道吗?”

  我其实知道,但我一点不想说出口,免得被恶灵逮到我在吹牛。那是我们俩之间的区别。法比耶娜相信无论真假,没有东西可以伤及她。我也想有这样的信念,但我更谨慎。“让死了。”我说。

  “我听说了。”她说。

  我等待她再讲点什么。她没有。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对发夹,说它们是从巴黎带回来的,我考虑我们可以一人一个。她接过她的那个蜻蜓发夹,透过它半透明的躯干看我,然后又把发夹对准太阳。我举起我的,朝同样的方向望去。天空变暗了,太阳不那么刺眼,显得苍白,看上去像一轮满月。

  “我想我知道不是处女的含义了。”法比耶娜缓缓地说,她的眼睛依旧望着太阳。

  “什么?你说你不再是处女了?”

  “我不是那意思,”她回道,“我说:我想我知道什么叫作不是处女了。”

  “你是说,你学会了怎么失去童贞吗?”

  她转向我,眼中带着嘲弄的目光。“别傻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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