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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前一晚,我在我的酒店房间东翻翻西看看时,发现一沓信纸和几个信封,上面印有酒店的名字,那名字可以用手摸着辨识出来。我在家时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晚饭送来时放在一个托盘上,一个银色、半球形的罩子罩着白色的餐盘。这间酒店有那么多漂亮的东西,可我唯一能展示给法比耶娜看的是那信纸和信封。

  “亲爱的法比耶娜,巴黎是一个比圣雷米更好的地方。等我们再长大些,我们要一起搬来这里。”

  我接下来写了和媒体见面、收到一套新行头和有人带我四处观光的事。我描绘了我住的酒店房间,带花鸟图案的金色墙纸,厚实的窗帘,那布料比我们以往见过的最拿得出手的衣服还精美,离地很高的床,如此柔软,若法比耶娜在场,我们会在床上蹦个不停,宛若我们以前幻想的在云端跳跃一样。浴室里有我不认得的东西。要是我能把它们画下来给她看就好了,可我的绘画功夫不如我的书法那么好。

  从我的窗户可以望见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摆在人行道上的桌子开始坐满顾客。一对情侣走过那间咖啡馆,女的转头瞧橱窗里自己的影子。他们可能要去看电影或是上戏院,德沃先生向我们讲述过同样的场景。

  我摸摸口袋里那对蜻蜓发夹。我寻思是否可以把一个发夹连同那封信放进信封,但决定不要。

  明早我将把这封信交给酒店前台,然后邮寄出去。我好奇它需要多久能到圣雷米。如果在我回家以后会怎么样?不过它仍将是我寄出过的第一封信,并且我肯定,它将是法比耶娜生来收到的第一封信。

  继而我意识到这封信会先落入德沃先生的眼中,而不是法比耶娜。他会不会是第一个拆阅这封信的人?想象这细长的信封被他抓在手里,他的指关节上毛发毕现,他的手指因香烟和墨水而发黄发黑,我感到恶心。在此之前我一直容忍他。诚然,他襄助我们写了那本书,并让它付梓出版。他甚至告诉法比耶娜和我,说我们会收到一点钱。他建议我们平分那笔钱。那你呢?法比耶娜怀疑地问,他说他不会拿我们的钱。我情愿把所有的钱给法比耶娜,但德沃先生嘱咐我,我应该把那一半带回家交给我的父母,这样他们不会怀疑有何不寻常之处。“至于你,”他对法比耶娜说,“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怎么使用那笔钱。”

  “怎么花钱需要人教吗?”法比耶娜说。

  “如果你想把钱花得明智的话。”德沃先生说。

  “买几本诗歌或哲学的书,让我可以变得像你一样有文化吗?”法比耶娜说。

  德沃先生没有回应。他虽然是个可鄙的人,但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我们的前途——只是那时的我不明白这一点。在法比耶娜和我年少时,我们怎么可能公道地待他?除了我们自己以外,我们怎么可能公道地待任何人?

  我把信放进我的包里。我将在返家后亲手把信交给法比耶娜。她肯定会说我是呆子——信理当是拿来邮寄的。

  ***

  摄影师巴赞先生有个奇怪的习惯,他喜欢在看我时把他的头侧向右边,不久,我也开始把我的头侧向左边,我们俩的头朝着相同的方向。别,他指示,不要动你的头。每拍完一张照,他都走过来,重新摆弄我的手和肩膀,有时转动我的脸,他碰我的动作轻盈至极,你会以为他是在调整一只蝴蝶的翅膀。一窝三天大的小猪就能毫无困难地把他踩在脚下,我心想。“不,不要大笑,”他说,“微笑。”

  他的声音和他的指尖一样温柔。他有没有把妻子推到过墙上或扇过小孩的耳光?我开始担心他要去圣雷米的事。我们村里的男人比他更皮糙肉厚,女人也是。小孩,若没有早夭,很快变成粗人。我思忖有没有办法劝巴赞先生不要去。

  我穿着我的新行头,那衣服硬得像纸板剪出来的。那对蜻蜓发夹非我所愿地别在我的头发上。博弗拉小姐把它们插得不对称,这一点益发教我懊恼,但她想必有她的道理。在巴黎,每一个打点我的人都有道理。我相信法比耶娜和德沃先生应该很高兴我丝毫没反抗。我开始明白法比耶娜的意思:她一定无法忍受这种种来自外界的指令和操控。

  我们首先在沙坦先生的办公室拍摄照片。巴赞先生的助手一次搬出一个道具。一开始他们让我坐在一台打字机前,博弗拉小姐在椅子上放了一个坐垫,让我可以坐于合适的高度。打几句话,巴赞先生对我说。我不清楚该做什么——我以前从未见过打字机。不管什么,就打几句话,巴赞先生鼓励道,我用一个手指在键盘上搜寻,直至找到字母f,然后按下去。一根金属长条自动竖起来,但纸上没有任何反应。再用力一点,博弗拉小姐说,并走过来向我演示怎么敲击那些键,眨眼间,我的——我们的——书名出现在纸上。我照她向我演示的那么做。很快,那页纸上有了一行f。

  下一步,他们递给我一台电话,让我假装在讲电话,我把话筒一端贴着耳朵、听筒一端置于下巴下,逗乐了每个人。沙坦先生的办公桌后面有几个书架,书堆到天花板。巴赞先生指导我看着那些书,取下一本,然后把它放回去,再取下一本,快速地翻阅。

  如果我说我在受罪,那是撒谎。事实上,摸到在我看来像我这种人绝不可能被允许触碰的东西,我激动不已——一盏带绿色灯罩的台灯,一把手柄雕成猫头鹰的刀(那只猫头鹰甚至有两个玻璃假眼),一张做成像一本巨型书的凳子。

  还有更令人激动的是,知道每个人正不无喜悦地在看着我。

  “这小姑娘是天生的模特儿。”巴赞先生说。

  “这小姑娘有许多令我们惊喜的地方。”沙坦先生说。

  结束后,我们去外面的街上,巴赞先生拍摄我走过一条狭窄的小巷,看着一扇橱窗,站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后来又在一家药店里比较两块香皂。我什么也没说,博弗拉小姐为我把两块都买了。我会把一块给我的母亲,另一块给法比耶娜。我决心要永远爱博弗拉小姐。

  “你想不想拍我在埃菲尔铁塔前的照片?”我问巴赞先生。我好喜欢他轻柔的声音。有时在调整相机时,他会喃喃自语一串数字。

  “哦,不,”他说,“那照片没意思。”

  我感觉受挫。我原以为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他在他的助手调整灯光时与我闲聊,问起我的学业、我的家人和村里的其他小孩,在回答最后一问时,我没多讲什么。在我的天地里,那些女孩肤浅、一惊一乍,那些男孩又脏又粗鲁。我只字未提法比耶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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