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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八九八年三月 他要照片,照片就来了。一张是近景,细节清晰,纪念碑上的浮雕是肖上校率领的马萨诸塞州第五十四军团战士,另一张是远景,上面是波士顿公园,圣·高登斯①的纪念碑在角落里。亨利把照片拿到窗口,在更好的光线下看了看,又回到桌边,看到威廉的信中把这座新纪念碑称作杰出的艺术作品,简洁朴素,现实主义风格。他能听到威廉的肯定语调。威廉在美军的第一支黑人兵团——五十四军团纪念碑揭幕仪式上作官方发言,他们的弟弟威尔基就在该军团中服过役。他说,他讲了三刻钟,然后坐着一辆四轮大马车跟在游行队伍末尾兜了两个钟头。他在信中对亨利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伤感场合,一切都被柔化了,过去的时光变得诗意而不真实。 ﹛① 圣·高登斯(1848-1907),美国著名雕塑家,五十四军团纪念碑的作者。﹜ 亨利的回信不难写,他说他非常希望自己也能在场,又字斟句酌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可怜的亡弟威尔基的灵魂在纪念碑揭幕那天定是在波士顿公园的,这一盛典亦是赋予他诗意的公道。亨利发现威廉没有在信中附上他的发言稿,也没有夹到照片里,他就高兴起来,这下不用对此作出评论了。威廉已经成为公众人物,男子气概十足,言论无惧无畏。他能对着济济一堂的听众讲上四十五分钟,话题是美国事业的高贵品质和共和国烈士的遗产,尤其是威尔基和鲍勃服过役的五十四和五十五军团烈士的遗产。 这些年,亨利始终记得自己第一篇关于内战的小说中的句子:“如今大众期刊上都在挖掘他的战役,而好奇者还在进一步探索。我个人所感兴趣的始终是未曾写下的历史,我目前的工作就是把这幅图景反过来。”一整天,他断断续续地研究这些照片,心想若用他的语言,用他颠覆的图景,会对五十四军团和内战有什么说法。他还寻思着另一个没有问过的赤裸裸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力量能让威廉揭幕仪式上演讲时的力量一下子瘪了气。它与威廉、亨利切身相关,它被轻轻地问了出来:为何他俩都没有跟他们的两个弟弟一样,为了自由的事业而去打仗? 他父亲的木腿是他孩提时代最喜欢,也被讲得最多的故事之一。若是亨利生病了,或者跌跤摔伤,或者答应去做一件辛苦事,他母亲就会允诺给他讲这个故事,她讲起来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她说,他父亲是个好玩的孩子,离开对他管束很严的父母就高兴得不得了。他最开心的是和伙伴们一起玩。他们有种游戏在公园里玩,有危险性,要用到热气球。他们用松脂油点火让热气往上冒。气球一旦着火,就得当心了,因为着火的气球会掉到身上,碰到头发和衣服,人也会着起火来,母亲缓缓说着,声音沉重,表情凝重,因为松脂是非常易燃的。 他喜欢“松脂”这个词,让她再讲一遍。小小年纪,他就知道松脂的含义。那天她又继续说道,他父亲有一次不小心把松脂油泼到了裤子上,他一点都不知危在旦夕,仍然和其他男孩站在一起看气球腾空,接着就着火了,气球一个个掉了下来,所有的男孩都避开了,彼此警告不要靠近气球。然而,她对他说,他父亲看到一只着火的气球飘向公园后面的马厩,他喜欢那里的马,马童有时候也让他来喂它们,因此他发现气球落在马厩上的草垛上时,就知道出危险了。他朝草垛奔去,爬上梯子想把火扑灭,但是——他母亲攥紧了亨利的手——虽然火势不猛,干草也没有点着,但他一站到火上,火苗一碰到松脂和裤子,他父亲(当时才十三岁)就着火了。他尖叫着从草垛上跑下来,但当他们把火扑灭时,他的双腿已经严重烧伤,其中一条不得不截断。 膝盖以下被截肢,他母亲说到此处,将手放在他膝盖上,他没有退缩,她平静地说起那有多么痛苦,他是多么坚强,又如何强忍着不大声哭叫。但她说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们经常说起他的叫喊声方圆几英里外都能听到。她对他说,此后两年,你父亲只能躺在床上,思考他不能再跑也不能再玩耍的未来。他会安装一条木腿,那比截肢的痛苦更考验他的毅力。 但奇怪的是——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柔和起来——也是那场灾祸惟一一个好的结果。她说,在那之前,你爸爸的父亲对他十分严厉,而且老是围着无数的工作转——她看了看他,他点头表示自己从《圣经》上知道“无数”这个词——他母亲有一大堆家务活,还有其他孩子要照顾。但事故发生后,他们都来帮助儿子了,对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柔情,他觉得被他们的爱包围和保护着。 起初,他们从不离开他身边,他父亲仿佛对他的痛苦和恐慌感同身受,好多次都哭着被人扶走。后来他开始康复了,他们对他有求必应,渐渐地,你父亲的梦想从奔跑和游戏变成精神生活,以及书籍和思考。她说,他开始思考世间人类的命运,与上帝相关的人类生活,而在美国从没人想过这些。他有一定的《圣经》和青少年神学基础,但最初卧床的两年,他可以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当然,也有时间去思考。他母亲说,于是你父亲开始了他崇高的追求。后来,他跟爱默生成为朋友,爱默生常说亨利·詹姆斯比他更有优势:他对痛苦有过亲身经历,而且不在学院派和同行学者的影响下思考和阅读。他母亲告诉他,爱默生常说,你父亲有一个真正的有创造力的头脑。 周日或假日出去旅行,以及学校停课时,亨利总是待在母亲身边。别人在玩耍和胡闹中得到乐趣,他却会等到她有空,或者也会帮着干活,他们常会把她没干完的活留给凯特姨妈,然后悄悄地去到一个舒适的地方,母亲跟他说说话,或者读书给他听,他们还会一起打理她的东西,一件件地摆放整齐。 家里人分成三派:威廉和亨利是一派,父亲对他们的教育事无巨细;威尔基和鲍勃是一派,他俩吵闹的本事一流,且不爱学习,这让父亲很不高兴,觉得他们既然年龄相近,一起送去学校念书不仅方便,可能还较为有效。威尔基会听从鲍勃的劝告,而鲍勃也会在威尔基的影响下与客人相处得很好,对熟人露出热情的笑容。爱丽丝是个独立的共和国。 当别人尤其是纽波特的人问起他们,他们的父亲是干什么的,五个詹姆斯家的孩子都难以回答。他们的父亲靠继承的遗产、租金和股息生活,但他干的事基本上不是这些。他也算是个哲学家,有时会去做讲座,写文章,但这些事都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父亲建议他们跟提问者说他是个真理的追求者,但这样一来问题就愈加复杂。他们长大些后,又常被问到一个更令他们困惑的问题。他们将来想做什么?威廉起初是要当画家,鲍勃想开一家干货铺,大家听了都乐坏了。爱丽丝聪明地说想当个妻子。但亨利和威尔基想做什么呢?这个问题父亲不感兴趣,跟母亲也说不明白,最后就搁置不议了。假如他家的古怪需要举例说明的话,这就是一个例子,他们和纽波特都渐渐接受了这种古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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