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师 | 上页 下页
四四


  老亨利喜欢争论和新的话题,随时准备就任何问题与任何人探讨,有需要的话,也会讨论政治,虽然他把政界看作是一种巨大的让人分心的东西,会阻碍上帝之光关照下的人类的进步。然而他却迷上了内战,这不仅因为他看到了其本质是进步和残忍之间的战争,还因为他预见战争结束之时,活跃的力量会走到前沿,不再有胜利者和被征服者,他的国家会经历一次宏伟的变革,从青春走向成熟,从虚浮走向敦实,从飘摇的影子走向永恒的存在。

  然而,在内战初期,老亨利逢人就说,他的儿子们死命想去参军,但他会抓牢他们的衣服。老亨利说他不认为他的儿子们应该参战,因为他相信没有一个现存的政府,或未来的政府,值得一个真诚的人付出生命,值得他们这样一尘不染的人付出生命。

  当父亲发现把勿论政事和谨慎看家结合起来是一大乐趣时,亨利在纽波特家的楼梯底下发现了一大捆过期的《两个世界评论》①,橙色的外包装完好无损,它们就像一群天使在他私密的屋子里对他歌唱。即使是名字,也为他展现了一个在周围的沉闷气息、家庭生活、爱国主义以及宗教狂热之外的世界:圣佩韦②、龚古尔兄弟③、梅里美④、雷南⑤。这些名字不仅昭示了那些当代最有探索力的头脑,且展示了风格自身的思想,他们将思考视为一种风格,散文写作不是确凿无疑的义务感召,也不是为自我定位的不懈努力,而是游戏,是对语调的运用。

  ﹛① 法国的评论性月刊,创办于一八二九年。﹜
  ﹛② 圣佩韦(1804-1869),法国文艺批评家,著名言论是提出“象牙塔”之说。﹜
  ﹛③ 龚古尔兄弟:兄埃德蒙·德·龚古尔(1822-1896),弟茹尔·德·龚古尔(1830-1870),法国著名自然主义文学家,根据两人遗嘱成立的龚古尔文学奖是法国最重要的文学奖项之一。﹜
  ﹛④ 梅里美(1803-1870),法国剧作家和短篇小说大师。﹜
  ﹛⑤ 雷南(1823-1892),法国史学家、作家。﹜

  关上房门,独自待在屋里,成为他生活中至高无上的慰藉。他吃饭时才会现身,任由大家嘲笑他沉默、严肃、脸色苍白和形容憔悴。除了独自入迷的时刻,其他都无关紧要,不仅有《两个世界评论》,还有巴尔扎克,他笔下的法国,亨利只得管窥一斑,但这已足够让他知道,他自己不可能拥有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的法国这样的主题,它是那么层次丰富,意义深刻,焦点犀利,中心明确。

  威廉去了哈佛,威尔基想离开桑博恩寄宿学校,那是在爱默生和霍桑支持下的“男女同校的试验学校”,鲍勃已经离开了桑博恩,独立谋生,变得惹人讨厌,亨利的母亲开始关注她的书痴二儿子,仿佛他得了病似的。他母亲保护着他的隐私,不让任何人说他坏话,特别不让他父亲批评他。自从老亨利开始通过倾听自言自语来找到自己相信的事物,他不批评亨利,就意味着对他的肯定,因为他只对他不诅咒的事物施以博爱。

  他母亲开始每天两三次默默地出现在亨利屋内,带来一大杯新鲜牛奶,或者一小罐蜂蜜,一壶凉水。她进去不敲门,往往也不说话,用平静的动作和悄无声息来对亨利正在干的事表示赞许。亨利后来想,詹姆斯夫人是第一次看到了丈夫的理论付诸实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能动摇她,这一理论是要通过阅读和思考去发现和发掘自我隐藏的快乐。

  在纽波特的一个宁静的夏夜,他母亲走进他房间,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书放在腿上。他醒来发现她的手搁在自己额头,脸上现出忧虑的神色。她立即下楼,旋即又和女仆回来,女仆给他铺床,他母亲挥舞着一块刚刚浸湿的布头,说是要给他降温。他母亲说,如果这还不行的话,就要请医生来了,现在他得赶紧上床。她说他用功过度,必须休息了。他知道自己并未用功过度,只是在炎热的夏天睡过去而已,这时候凯特姨妈来了,他成了病人,得到了家人们对病号的所有密切关怀。

  他母亲开始把一日三餐送进他房间,只要家里有不合他意的客人,就允许他离开,如果他喜欢外出,或者有令他感兴趣的客人在,他也可以不躺在床上。她不跟他谈论病情,每次问他感觉如何时,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是老样子,或者已经好了些。她不让他随便说自己完全没病。

  于是两人之间出现心照不宣的情况,每人都知道这出戏的角色、台词和动作。亨利学会了缓步行走,从不奔跑,笑起来要微笑而不能大笑,站起来时要迟疑而笨拙,坐下去时要松一口气。他学会了不大快朵颐,不畅饮。

  此后不久,每当大家兴高采烈,热血沸腾地讨论起参军和报国时,他母亲总是看着他,怀着更大的忧虑和宠溺。他早晨醒来常看到她坐在他床边,不知何时悄悄进入他房间,温柔地端详他,当他睁开眼时,她露出平静的笑容。

  有几次他无法掩藏自己的力量,情不自禁地参与进去了。那年十月,纽波特刮起猛烈的海风,“沙滩和国家”酒吧角落里的一个马厩着了不大的火,但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马厩烧完了,马匹、马车和值钱的东西都被转移到安全处,整整两条街,包括店铺、酒吧、马厩和私宅都处于危险之中。每个有行动能力的人都得从井里抽水,或去蓄水池挑水。那晚,身边的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紧急呼喊此起彼伏,亨利不假思索地干了起来。直到火被扑灭,他的胳膊和背部感到疼痛时,他才念及母亲会有多么担心。

  他母亲和他姨妈已经从鲍勃那里惊闻他的行为,正等他回家。

  他们让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准备热水沐浴。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任凭他们围着他忙里忙外。他母亲紧闭着嘴。后来,他洗完澡,擦洗干净,感到疲惫准备去睡觉时,她说她怕他背上受了伤。她说,他们早上会知道伤势是否严重,但现在已晚,他得去睡觉,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