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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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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就像亨利之前的动作,霍姆斯朝他背过身去,他醒悟到在这里躺着过一夜就是他的命了,他心念飞驰,身边躺着一个或许对他毫无知觉、早已习惯了和一大帮男人睡在狭窄的营帐里的家伙。他如今相信,霍姆斯是睡着了。亨利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他巴望自己也能失去意识,免得不停地想到天亮。 过了一阵子,他又渐渐认定霍姆斯没睡着。背对背躺着,他能感觉到身侧紧张入微的气息。他等待着,知道霍姆斯肯定会翻身,某些事肯定会打破这出沉默、缓慢、僵死的戏。他感觉霍姆斯和他一样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于是当霍姆斯翻过身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抵在他背部,另一只手搁在他肩上时,他并不惊奇。他不知是该翻身还是挪动,但他同时也想表明,这并不意味着反抗。他还是没动,只是微微放松了自己,更舒服地靠上霍姆斯的形体,闭上双眼,尽可能地平伏了呼吸。 他睡了一会儿,醒了醒,又睡过去。最终他醒来时,房间里盛满了阳光,他愕然发现,他一点儿也不怕已经醒了的霍姆斯与他目光相接或者接近他了。他觉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属于这个秘密的夜晚,属于黑暗带来的私密。他知道这件事他们谁也不会提起,也不会跟别人讲,他相信白天把他们的一切都变得不同。另外,他还清楚霍姆斯在战争中经历过什么,知道他曾平静地正视死亡,曾受过重伤,更重要的是,在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他已经练就了钢铁般的大无畏精神。亨利不能肯定这种大无畏精神是否已完全进入私人领域,但在这个明媚的早晨,在新罕布什尔的这间租房里,确实如此。 十一点,两人洗漱穿衣完毕,重新打好了行李,结清房钱,准备好去觐见坦普尔姐妹了。他们再次坐在后园草坪的椅子上,计划出去散步和旅游。等上了茶,开始聊天时,亨利觉得自己仿佛浸在什么东西里了:之前发生的事在他的五感中纠缠不休、徘徊不去,鲜活在每时每物中,把别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毫不相干,趣味索然。他喝着茶,听着表妹们说话,可是它挟着强有力的气势而来,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已经结束了,新的一天带着新的任务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明妮并没有参与计划,而是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安静和沉默。其他几位在忙于谈笑时,他跟她单独说话。 “我没睡着,”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失眠。” 他朝她一笑,放下了心,知道她离群的行为是可以调整过来的。 “你睡着了吗?”她问道。 “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他说,“床不舒服,但我们也将就了。也许是,尽管床这样,而不是因为床这样才将就的。” “好棒的床啊!”她笑道。 约翰·格雷下午来时,亨利觉得,离开战友时间不长但已经失去了一些军人光辉的霍姆斯,顿时又开始扮演起了战时老兵的角色,而格雷也全力配合这一角色,事实上还把这角色接了过来。他们被带往距离坦普尔家几英里外的老农庄,那里友好的年轻农妇给每人都分了一间阁楼。地板吱嘎作响,床式样老旧,屋顶低矮,但价钱划算,后来当丈夫的过来说,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他可以驾车带他们去周围地区。这位丈夫还用热情友好的口气说,无论他们想要什么,只要办得到,他就会以在整个北康威地区最便宜的价钱提供。 于是他们的假期开始了,这两个好动的男人扎入了悠闲的民间生活。这个小地方洋溢着舒缓的气息,充满着愉快的交流,尽情的聊天,享受自由的同时也能体察种种精妙之处,在这里可以聊起上百个人,也可以聊起私密的事情,美国的夏日正迈向最后的慷慨。 亨利来到北康威后,沐浴在愉悦的气氛中。他觉得这种感觉就像保管在家中安全之处的神圣的宝贝,每次回来都能找到。他观察着他的朋友,等着一种模式的出现,他明白自己希望两位同为客人的朋友像他一样欣赏明妮·坦普尔,不把她跟甜美迷人的妹妹们一视同仁,希望他们知道明妮是他们中间闪亮的灵魂。他发觉自己在暗暗地提拔她,在许多细枝末节上让他们欣赏她。当他看到霍姆斯和明妮谈得来,就觉得自己也参与了他们之间的事,他只要旁观他俩对彼此与日俱增的兴趣就好。 格雷说起话来颇为无趣。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家中,显然他都是说话的那方,而且他学法律后,越来越喜欢在话语里加入拉丁词。他说起书本来就滔滔不绝,每天都会跷起腿,清着嗓子,对小姐们讲特罗洛普①,讲他的人物是多么滑稽生动,他的场景是多么迷人,他对祖国富人阶层的公众生活的把握是多么精准,而没有一个美国作家可以与他并驾齐驱又是何等的遗憾。 ﹛① 特罗洛普(1815-1882),英国作家。﹜ “但是,”明妮插话说,“他是否理解人心的真正微妙之处呢?他是否明白我们生存的伟大奥秘呢?” “你问了两个问题,我会逐一回答,”格雷说,“特罗洛普对爱情和婚姻的描写准确而有感情。是的,我能肯定地这么对你说。嗯,第二个问题很难回答。我相信,对于你所说的‘我们生存的伟大奥秘’,特罗洛普会通过传道士、神学家、哲学家,甚至可能是诗人的视角来处理,但绝不会通过小说家的视角。我会同意他的看法。” “哦,那么你们俩我一个也不同意,”明妮说,她激动得容光焕发,“举个例子,当你读完《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时,你就会更清楚地知道,比起你阅读上千条布道,生存本身更奇特而美丽。” 格雷没有读过乔治·艾略特,热情的明妮就给了他一本《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他识时务地翻了起来。 “她,”明妮说,“是这世上我最崇敬的人,我最想见到的人。” 格雷揶揄地抬起眼,目露怀疑。 “她理解,”明妮又说,“一个高尚的女人的品格,这个女人对高尚持有信念,深切地感受到实际上它是多么难于……”她顿了顿,想了想,“嗯,难于实现,难以把它贯彻到底。” “把‘它’贯彻到底?”格雷问道,“‘它’是什么?” “我刚才说的,高尚。”明妮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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