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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一坐下来,亨利就发觉霍姆斯成了军人,一个经历过屡次战役并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内战老军人。突然之间,军事战略不再是个玩笑。这三位坦普尔姑娘的哥哥威廉曾战死沙场,她们与姨婆都面带悲伤,崇敬地看着这个战士。亨利仔细观察明妮,想看看霍姆斯理应使她动容的演说是否真的起到作用,但她完全不动声色。

  晚餐后,两个年轻人走回自己房间,他们高兴地得知明妮已经为他们找了另一处公寓,这样约翰·格雷一来,他们就可以搬过去了。霍姆斯心情很好,他喜欢有那几个姑娘做伴,知道在他逗留期间有了一个从善如流的,年轻、优雅、快乐的听众。他边讲笑话边笑,又想出了新的折腾房东的办法,要赢到另一张床。

  他们都没商量过该怎么睡觉,是其中一个睡地板,还是两个人头对脚睡,或者并肩睡。亨利知道霍姆斯会做决定,于是他等在窗口,等着他做决定。这时候霍姆斯鼓起了莫大勇气点亮了灯。

  灯一亮,阴影横斜的空旷房间显得更大,更叫人动心。被子焕发出新的色调。霍姆斯表情凝重,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难题。他从包裹里取出肥皂和毛巾,朝脸盆走去。他把壶里的水倒进脸盆,接着飞快地脱衣,直脱得赤条条的。亨利愕然发现霍姆斯体格粗壮有力,在摇曳的灯影下,显得较为丰满。他的朋友有一瞬间静止不动,仿佛是一尊年轻人的雕像,高大、健壮。亨利看着他,忘了他的胡子和凹凸不平的五官。他从未想过能这样看他。他想,霍姆斯这样脱衣,对一个曾当兵很久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寂静的夜里,在陌生、空旷的房间中,在朋友面前脱得一丝不挂,他必定知道这很不一样?亨利审视着他有力的大腿和臀部,他脊背的线条,他古铜色的精致的脖颈。他寻思霍姆斯在上床前是否会穿上内衣。他也开始脱衣了,当霍姆斯打开窗子,把肮脏的肥皂水倒出去时,他几乎脱了个精光。霍姆斯放回脸盆,裸身向床走去,把灯朝自己那边挪了挪。

  亨利不知道自己赤裸身子站在脸盆前时,霍姆斯是否在看他。他心里十分忐忑,不像霍姆斯刚才那样自如而自信。他慢慢洗着,当霍姆斯跟他说话时,他半转过身,看到朋友头枕双手躺在床上。

  “我希望你不会打鼾。我们有法子对付打鼾的人。”

  亨利笑了笑,转回身去。他擦干身子,把水倒出窗外时,知道自己一转身就会看到霍姆斯满不在乎地随意打量着他。他尴尬不已,不知道霍姆斯是否希望他也裸身跟他睡到床上。他不知该不该问一下,这是不是他计划好的。

  “你能把灯熄了么?”亨利问。

  “你不好意思了?”霍姆斯问道,但他没熄灯。亨利转过身,慢慢朝床走去,毛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半遮着他的胴体。霍姆斯的目光中流露出有趣和专著的神情。亨利把毛巾拿下时,霍姆斯侧过身,熄了灯。

  他们并肩而卧,谁都不说话。亨利感觉到自己胯部的骨头抵着霍姆斯。他想是否能提出换到床的另一头睡,但他不知怎么就明白,是霍姆斯掌握着控制权,默默地拒绝他提出这等建议。他闭上眼,翻过身把背朝着霍姆斯,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感到自己的心在跳。

  “晚安。”他说。

  “晚安。”霍姆斯应道。霍姆斯没翻身,而是仰天平躺。为了不致掉下床去,亨利不得不朝他靠了靠,但又移开去,靠在床沿,但这样还是碰着无动于衷躺着的霍姆斯。

  他想,自己以后还会不会这么亢奋呢。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霍姆斯也许会动的暗示,乃至霍姆斯也醒着这个想法,灼烧着他的脑际。入眠是不可能了。他想,霍姆斯一定把双臂合抱胸前,一点动静也没有。而就是他一动不动,说明他此刻还没睡着,还警醒着。亨利很想知道,霍姆斯是否和他一样在意两人肌肤相触,抑或只是无所谓地躺着,对盘踞在身边的热量毫无感觉。次日他们会搬到别的房间去,故而是下不为例。没有经过商量,亨利也压根没去想,直到他在灯光下看到霍姆斯赤身站在脸盆架旁。即使是现在,只要还有选择,如果还有一张床,他会立刻去那里,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离开这里。然而,他感到自身的无力给他带来放松。不动、不语,就够了,有必要的话他还会装睡。他知道他的不动和不语让霍姆斯可以自由施为,他等着看霍姆斯会怎么做,但霍姆斯还是不动。

  自从与霍姆斯离开波士顿,他就感到紧张感奇怪地消失了,整个晚上也一直如此。他明白这是为何。威廉没和他们一块儿,他去巴西做科学考察了。他清楚,兄长的缺席减轻了他的负荷,消去了那种不时成为压迫的压力来源,尽管这种压力是轻微的。霍姆斯是威廉的朋友,比威廉大一岁,但霍姆斯却没有威廉那种足以击垮他的能力,也不会让他感觉一言一行都在接受审查、指正和嘲弄。

  现在,霍姆斯突然朝床当中移去。他的举动在亨利看来是故意的,而不是睡眠中人的无意识动作。飞快而不假思索地,亨利朝霍姆斯挤了挤,他们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躺了一阵。他感觉到霍姆斯的呼吸,也能感觉到旁边粗大的体形,但他小心地尽可能地把呼吸控制得低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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