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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水泥嘛,您知道这水泥吗?那可是一件麻烦事情呢,他们想怎么掐我们的脖子就怎么掐,逃都逃不掉,这是垄断……”他于是对水泥业抱怨起来,引用一些事实,滥用,强制的事例,还有本该很容易拿到水泥的地方,却都被那些万能的水泥企业家买掉和关闭了。在这些谈话中,在发现这些困难的缘由方面,在确定最不相关的事实方面,企业家表现出了某种奎因托没料到的敏锐。搅和在一起其实就是个令人厌烦的明摆事实:小企业家被大垄断欺压的老一套,一谈到意大利的经济问题就互相推脱责任,这尤其让奎因托反感,他到那里去不是为了用那种观点看事情的,而是要用另一种;倒不是因为他的观点不同,这都是些众所周知的观念,是大家都能接受的,但现在他是一个不动产所有人,也想以一个不动产所有人的身分来考虑事情。

  卡伊索迪说出了想开一家自己的采石场的计划,在他老家,那里他有一小块什么都产不出来的田地,全是石头,而这些石头,他认为,正适合造水泥。他说自己已经在这里投了好多钱以后,水泥业又是如何来阻止他继续进行的。奎因托那股作为所有人的关注又给调动起来了;那一小块田地,在律师的方案中,是一种绝对保证,因为它可以作为抵押;现在却发现这里尽是石头了,可能是适合造水泥,然而是不能用的,因为垄断企业不想要它。

  “唉,要坚持战斗啊,要坚持啊……”卡伊索迪说。“现在谁还会相信那些日子啊,唉,安弗西,谁还会相信人们还在原处啊?谁还记得啊?”

  “唉……”奎因托说,但不大明白卡伊索迪提到这个,是指共同的记忆呢还是指共同的观点。

  “就好像我们刚从山上下来,把别人赶跑了,一切就安稳了……然而……”

  然后怎么就说到了卡伊索迪曾经当过游击队员,甚至正好是在奎因托待过的队里;他还是“队军需官”,人称“比尔”。奎因托跟队军需部没什么关系,各支队和各部门分散在山谷的各个道弯上,甚至是在不同的山谷里;但是现在他觉着还能记得“比尔”这个名字,而且他感觉也许还见过他一次,“比尔”那时正匆忙地走着,穿着卡其布衬衫,肩上斜挂一支斯登冲锋枪①,一边还在痛骂着什么拿走牛肉的人。卡伊索迪却知道有关奎因托的消息,他使奎因托回忆起了已经忘掉的,但又颇为耳熟的扎营地点和名称,因为他正是那一带的山里人。

  ﹛①斯登冲锋枪是英国在二战时期大量制造及装备的冲锋枪。﹜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一角。“您看见了?”半隐在一个衣柜后,高高地挂着一幅画:是一座城或一个编队里所有阵亡者相片中的一幅,一角上配有一条白红绿①色的饰带,还有一行这样的字迹:“队中阵亡的自由志愿军战士永垂不朽……”奎因托削尖了眼睛,画是在暗处,玻璃上又都是灰,阵亡者的脸小极了,而且他们的名字也小极了,他觉得自己一个也认不出来。他曾认识许多那些后来死掉的人!他还是很容易感动的,一想到前一天晚上他还和他们在一口大铜锅里吃过栗子,和他们挨着睡在麦草里……但现在他只想找一个人,他刚认识的一个家伙,刚来不久很快就被杀掉了的人,很傻地:他和他都在巡逻,只是很偶然的,一人在这一边,另一人在另一边。现在他觉得有一张那样的小照片很像他,但也可能是另一张,或者是旁边那张:都是些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照片了,许多人那时还是小伙子,很多人还戴着他们刚刚参军时戴的军帽,帽上还有星星,每个人都可能是另一个人,都搞不清楚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①意大利的国旗为这三种颜色。﹜

  反正是毫无收获。卡伊索迪要求延期支付汇票:他得先结束另一项之前已经开始的工程,这样他就能给安弗西家的工地上集中材料和人手,还能在预期内结束工程(不过是从批文下来以后计算的——他提醒道——而不是根据签合同的日期来算的)。再给他找麻烦的话对他们也有损失。

  奎因托黑着情绪地回到家。使他不安的不仅仅是不能让卡伊索迪付钱,而且还是发现了卡伊索迪是个老战友。意大利社会真是兜了个大圈子啊!他自顾自地感叹起来。两个游击队员,一个是小地方人,一个是学生,两个当初为了意大利应该完全重建的理想而共同斗争的人;而现在他们却在那里,他们变成了什么?接受了世界也就是那么个样子的两个人,两个挣几个破钱糊口的人,连资产阶级以前的美德都没了,建筑业里的两个糊涂蛋,也非偶然,他们又变成了生意上的合伙人,他们自然是要尽量互相整倒对方……但是——奎因托观察到——在那个小地方人身上还留有那种把所有他遇到的困难都当成社会斗争的习惯。而他呢?

  §十六

  房子被裹在脚手架里,像是把木板、绳子、桶、筛子、砖头、沙和石灰等混合物乱七八糟堆在了一起的东西,在秋日里成长起来了。貌似房子侧翼般的影子已经闯进了花园里;安弗西家别墅窗外的天被墙砌起来了。但似乎还是什么暂时的东西,一个建成以后就要被拿掉的障碍物;母亲尽量把它设想成这样,对这些临时的外貌非常不满,比如从脚手架上掉到花坛里的东西,比如路上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木材,她尽量不把这房子想成房子,一个就要永远钉在她眼皮底下的什么东西。

  卡伊索迪提议,用增加归属于安弗西家所有的房间数量来代替一张汇票的支付。这是一场漫长的交涉:在谈到新房间大小时,大家发现卡伊索迪把所有的房间都建得比合同中规定的要窄小,这样就可以再填上一间房了。反正,这就像是他从他们手里抢过来一些房间,然后又想用这些抢过来的房间来支付汇票。卡纳尔粉碎了这个阴谋,他在合同里做了一个增补,老合同中的一些条款被重新审核,“所有权保留”再次被重申,并将之联系到要交付的新房间上,但是总之,钱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而房间交付谁又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生。

  因为这些谈判,安佩力奥也回到□□□城,几天的时间。当那个丽娜光光鲜鲜地到来时,他们两人都在家。她带来一些文件,卡伊索迪派她来检查一些资料数据,为了用于登记政府的公文。他来的这是哪股子热情,没人搞得明白;卡伊索迪从不会花这么大劲一直把她弄到那里去。母亲不在家;然而正好是由母亲来收拾那些文件和账目的,奎因托来来往往的,总是忘这忘那;如果要想了解什么情况,总是得找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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