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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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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因托和安佩力奥研究起来那个问题,在书房里,还有端坐于前温柔地看着他们的丽娜。“你等一下,我去找一下我们上次算好的那笔账,”奎因托说罢,就去那边找了。他把半个衣橱翻了个遍,把十来本文件夹翻了又翻,但也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当他回到了书房里时,卡伊索迪的文件还摊在写字台上,但那姑娘已经不在了,安佩力奥也不在。“她可能已经走了,”奎因托想,“她明天还会回来拿那些材料的。”然后喊了声:“安佩力奥!”安佩力奥没应声。出去还是没出去,因为挂衣钩上还有他弟弟的巴斯克帽,他弟弟有点秃,出去时总要戴帽子的。也许他在楼上。奎因托上了楼,一边在各个房间里转着,一边喊着他,还去了厕所,又从那里进到弟弟房间里。 丽娜和安佩力奥在床上。她立刻转过身去把脸蒙在枕头里,奎因托看见她的黑辫子甩开来,滚圆的粉红色肩头从床单里露了出来。安佩力奥用胳膊肘撑起来,光着身子,瘦瘦的,能看见所有的肋骨,正用一种机械式的动作在床头柜上找眼镜,并说:“圣事啊①,你总是这么烦人!” ﹛①意思是:见鬼!﹜ 奎因托关上门,下了楼,气得发黑。他恨死弟弟了。居然干上了通奸那档子事儿,就在家里,和那个企业家的一个职员,在生意关系如此微妙的一段时期,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上去了,跟那个假正经的虚伪女人,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啊,他倒舒坦!安佩力奥对生意上的事情从来不管不问,把所有的责任和麻烦事都留给他,还要为他的利益操劳,每次回来还总有话说……现在他正在那上头消遣:而他奎因托呢,找这找那的:甚至可能是,他们在戏弄他,他们让他去找那些可能一点用也没有的账目!那个小婊子真是能耐啊:跟他奎因托总是垂着眼睛,但跟他弟弟,Allez①!还很可能是卡伊索迪派她来的,来哄他们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就能明白为什么他没派她来跟他使眼色,他肯定不会上当的,但这一步把她派给弟弟的棋也是没下好;反正就是个缺德事,一个很恶劣的缺德事。而他能干什么呢,在那里,家里?还得给他们当电灯泡? ﹛①法语:干吧。﹜ 他正要出去时门铃响了。是卡伊索迪。他是来找材料的,就是为了政府那些事情……但真是这么紧急的问题吗?卡伊索迪谨慎的方式和平时不大一样,不那么确定,好像还有点焦虑。奎因托让他进了书房,给他指了指他的秘书带过来的文件,跟他说他们会找到的……但卡伊索迪突然问道:“啊,那么她来过这里了,那姑娘?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是您把她派过来的吗?”“是,是,但她还有其他事要办。现在我得跟她说件事。她在哪里?”“谁知道啊,可能出去了吧。”“不可能,我没碰见她……”卡伊索迪到处张望着,朝房间里,朝楼梯上看着,就像一头迷失的野兽。 “她可能是走了另一条路吧。您想她是在哪里?” 反正,这就是说卡伊索迪跟她一直跟到了安弗西家别墅这里,因为没见到她下来就上去找她了。现在他在找所有的借口留下来,钉在那里不动,怎么都不走。他尽说这些调和的话,甚至是顺从的,对要交付的工程还大胆提出一些无偿的改进,但还是那副不确定的表情,谨慎地、仔细地观察着奎因托,就好像是在等他发现些什么东西。然而时不时的,这种把他留在那里的不适似乎在他心里凝成了仇恨,凝成了费了很大劲才能克制住的粗暴,能看见他脸上柔软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形容苍白,握紧的拳头充满了血,鲨鱼般的嘴给扭得微微发颤,好像就要尖叫起来。 奎因托,对自己被钉在那里和卡伊索迪说话,对还要给弟弟和他的小情人做挡箭牌,感到十分气愤,出于对弟弟的仇恨,他和企业家站到了一边,同时也意识到,这是迫使卡伊索迪做出一些宝贵让步的绝妙机会,正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一刻,但他一时却想不出来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好提,底子里其实是对他不能向卡伊索迪表示出自己完全跟他站在一边而感到不满,除了劝服他跟他一起去工地上看看工程的进度,再也找不到其他出路了。 卡伊索迪走得不大情愿,总是尽量盯着别墅,或者至少是花园的栅栏。他们踩着木板搭成的楼梯上了楼,一楼①的钢骨水泥板还没有干。奎因托检查着门和墙角。“这堵墙应该再厚些,卡伊索迪,”这声音在墙壁之间响雷般地轰鸣着,“您来看看,卡伊索迪,这堵墙,我说……” ﹛①相当于中国楼房的二楼。﹜ 而他,一动不动,透过用砖头砌成门窗框的方格间,正斜着眼向那下头花园中浓密的绿色望去,奎因托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都感觉认不出来他了:“啊是啊,再厚一些,您都想看些什么呀,您等到结束后,石灰……” §十七 卡伊索迪的权威正是在对他最忠诚的人那里受到打击的。就连那个叫安杰林的红发巨人,也造了一次反。 这个安杰林,生活在一个木板搭成的小房子里,就在那工地上,一个工具储藏室,守夜用的;他睡在地上,就像一头野兽,穿着衣服。大清早,他带着那猩猩般的步伐,那坚定而惊愕的目光,出门给自己买条长面包,一段猪血香肠和一个西红柿,回来时满嘴嚼的都是东西。也许他只靠这个过活。很少能看到他在两块砖头上那个长满水垢的平底锅里烧过什么东西。卡伊索迪好像是欠了他几个月的工资了。安杰林挨着饿,像他这么有力又顺从,就落得所有重活都由他来做的下场。其他的泥瓦工和工人都要求按时付工钱,否则他们就去其他公司干,因为建筑业的活总是不缺的。卡伊索迪就靠牺牲安杰林的工资来缓口气,因为他顺从而且向来不主动;卡伊索迪就把他当奴隶待。工程开始时,他还身壮如牛,人人看见他过来都会害怕,现在安杰林瘦了,背佝偻得更厉害了,胳膊总是悬垂着,脸色苍白;营养不良,劳累,睡在地上,这些都在折磨他。 对安杰林,说老实话奎因托都没注意过他,全是从母亲那里知道的。母亲是唯一一个关心这个泥瓦工的人。她让他来家里,给他糖、饼干、旧毛衣。她跟他说话,建议他,责备他,质问他:最后这件事很让安杰林讨厌,因为母亲听不懂他发音不清的方言,总让他每次答复都重复十遍。他也是从内地来;卡伊索迪是他的同乡,把他带到□□□城里来。“好像是除了卡伊索迪他就没有其他的神可以信仰了,”母亲道。 “可能是他的私生子,”奎因托笑言。 “我问他他们是不是亲戚,他也搞不清,”母亲说。“我也想过那……” “连他也是:够了!” “为什么是:连他也?” “啊,说来话长啊!” 在工地上,其他工人都笑他,他们开他的玩笑。有一次他完全爆发了。那次能听到废铁相撞的声音,木板砸木板的爆响,还有喊叫。奎因托正好在家,跑到楼下工地上。有些工人逃到街上,一个人甚至从一楼跳到了花园里,弄断了植物。“安杰林疯了!救命啊!”正在修建的房子里,在一楼,那个巨人正到处东劈西砍。他把装石灰的桶摔在墙上,拔掉一根根的脚手架,扯掉脚手架杆子上的绳子,推倒梯子,瞎扔砖头,敲碎墙角,把新浇灌的水泥面踩得乱七八糟。在那么空旷的地方,每一声响都是震耳欲聋,愈显洪大,而这声音又更加刺激了那疯子。没人能靠近他:他挥舞着铁锹,铁锹所到之处能立马把人杀死。他对卡伊索迪的怨恨就这样发泄了出来,盲目地,也不看他都击中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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