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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安佩力奥稍稍动了一下头,仿佛很干脆地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不对,不对,这次他怎么说就会怎么做的。”

  “得了吧!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什么周六浇水泥啊!你知道工程才到哪一步吗?你过来看看啊!他玩了你!这次推迟汇票,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而你还就这么都随他去了,心平气和的……”

  “那你呢?你不是一直也没吱声!”

  “我一直在等你呀,啊呀!我从没指望……”

  安佩力奥摇摇头。“你还没意识到现在的局面,”他说。“他这段时期很艰难,但会好转的。如果我们再抓着他不放,再对他拒绝承兑票据,只会在他的债权人之中制造恐慌,这简直就是叫他破产。我就问自己了:这对我们有利吗?还是比我们支持他更对我们不利?如果他破产了,有关结账的诉讼,有一堆债权人,还要把工程委托给另一家谁知道状况如何的公司……然而,如果他能把事情处理好,我们也就没问题了。”

  奎因托扭了扭手。这正是他之前很费劲地领会到的形势,就在不久前还试图以此说服弟弟。现在倒好……“但是,你,不是我说你啊,你刚才不是还想劈开他的脸吗?”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那还不是有利时机,这个大家很快就明白了。再说了,他也退了一步,他那番话不都是在补救嘛,你没听懂吗?最后他还说了:代我……致敬……彻底变了个样子……”

  这下他们之间倒要吵开来了。只要奎因托把已经涌在舌尖上的话说出来:“那这都是你的功劳喽,对吧?”或者只要安佩力奥不能及时打住,并忍不住加上句“再使点劲就行了”,他们真就能动起手来。然而他们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奎因托就像找不到什么话题好说一样地说道:“然后还要跟他说,最紧急的事就是要把我们这边的土撑住,他们把墙拆毁以后,就撂在那里了,这样一下雨下面都要塌的。”

  “这事要去趟办公室,得在他的备忘录上注明,”安佩力奥说。“最好不要把主要问题和次要问题混淆起来。”

  他们去了办公室。奎因托先进去了,因为安佩力奥停下来买香烟了。女秘书是从没这么闪烁其词过。“对,您尽管给我留话,哦,您尽管写,如果您愿意。如果卡伊索迪来了……我有些日子没看见他了……”她突然微笑起来,用胳膊做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嘿!旅行家回来了!您给我带了什么礼物来?”

  安佩力奥出现在门槛上。敲了敲鞋跟,深深地鞠了一躬,说:“Grädiges Fräulein①...”

  ﹛①德语:仁慈的小姐。﹜

  §十五

  在□□□城被读得最多的报纸是《先见报》,由商会办的半月刊。这报有四页,版面很小,全是拒绝承兑通知书目录。名字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跟着地址,款项总额,有些还有拖欠动机。动机都很简洁,有种知而不言或辩解的意思:“在出差”,“由于生病”,“没在家”,经常还“无法支配”,就像是张开双臂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一个小公司、企图、业务、野心和破产的世界,浮动在印刷颜色不深的那些专栏里:打包和运送花卉的,做冰淇淋的,盖房子的,出租房屋的……最多的是那些零零散散的个体,一些都不知道有什么企图的人,一些试图抓住财富这股洪流边缘的人,一些负债勉强维持下去的人,他们由于被拒绝承兑汇票的额外款项而被人指责。

  奎因托现在也是如此,每隔十五天,一看见他同乡手里拿着新的一期《先见报》,他就赶紧跑向售报亭,他的同乡在路上就已经打开报纸,浏览专栏,焦虑地证实着和他们有生意关系的那些人的经济状况,焦虑地观看着有没有什么危机或是困难的征兆,或只是对别人口袋里的东西好奇,而奎因托也挤在他们中间,拼命地找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一天,有了:卡伊索迪·皮埃特罗,有他的名字:两张被拒绝承兑的汇票,价值有三十万里拉。这是好几个企业联合在一起都脱不了身的大山。汇票的支付,房子的交付,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一切都是悬于一线。

  一定要蹑手蹑脚地走①。卡纳尔也嘱咐大家要镇静,他会做些调查的。而卡伊索迪却表现得很老练,主动来了,直接找到律师,就像是要防备一个猝不及防的举动,他解释道,这个拒绝承兑通知书,现在才公布出来,却是好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克服了这些问题,正要完成几笔生意,而他自己也是多方债权人,不久就能付清所有的债务了。通过卡纳尔,终于搞清楚卡伊索迪果真有笔款子能收回来,就连日期都知道,还有金额。不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但要趁机逼得他走投无路,这样这笔款子就能抢在其他任何债务之前,先偿还掉他欠安弗西家的这笔债了。这款他早上能收回来,奎因托便决定午后就去他那里,来个出其不意,把汇票带给他,而企业家就不能说他没钱了。

  ﹛①即“谨慎行事”的意思。﹜

  他按了铃,又按了一下(是个弹簧铃,得上发条的那种),他都已经准备走了,他们开了门。还是那个丽娜,汗津津的(那是八月炎热的一天),没编上辫子,而是把头发束在脑后,一个马尾辫子。“您找卡伊索迪吗?我不知道他在不在。”“您怎么会不知道?”那里有两间房。小过道里的一扇门打开了。里面很暗,而在那片黑暗中,卡伊索迪出现了,他像绿蜥蜴一样谨慎地露了下脸,一副刚刚正在睡觉的模样。

  他是穿着衣服睡觉的:解开的衬衫,松开的皮带,鬈曲的头发。那么无助,好像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一样,正一门心思地舔着嘴唇咂着嘴。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和护窗板;光线溢满了房间,让他比以前更瞎了。那是间普通的办公室,他也用来当卧室用:床,也就是放在地上的一个垫子,床单皱巴巴的,在一座屏风后,还有一个铁制脸盆架。卡伊索迪走到架子边,从水罐里倒了点水出来,扑到脸上,擦干了。然后,保持着他那仍在熟睡的脸庞,和湿漉漉的头发与额头,他坐在写字台前。奎因托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丽娜不在了。窗外是城市的正午,传来一阵阵难以察觉的沙滩上灼人沙子的味道。奎因托感到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但还跟什么都没说一样。企业家呈颗粒状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丁点的光芒也没有。

  卡伊索迪说起话来,慢腾腾的,叹着气,就好像这话已经谈到了一半了:“您想让我说什么吧,亲爱的您,都到这个程度了,我都随你们做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他继续这样说道。光线令他不舒服,他又朝百叶窗走去。他解释到工作,盖房子是如何的艰难,要和所有那些往轮子里插棍子①的人周旋,和政府所有的禁令周旋,和国家的税费周旋,和受制于这里那里的材料周旋。奎因托觉得卡伊索迪的这些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使与话者甚至不能不赞同他的话:是一种特殊的赞同,因为那不怎么是生意伙伴,或是债权人之间的关系了,而是,他们现在是,或曾经是的,有政治观点的人的关系。

  ﹛①即“从中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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