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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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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代奥给她归了类,一个独立的女人,一个人度假,比之人头攒动的地方,更喜好荒无人烟的礁脉,也喜欢把自己晒得跟炭一样黑;他估量了一下她身上懒散的性感,还有那长久以来的不满足感;顺便思忖了一番跟她会有多少立竿见影的艳遇可能,他把她对应到一次常规对话的场景中,对应到一次晚间活动的计划中,对应到有可能碰到的实际困难中,对应到即便是仓促粗浅地结识一个人而必须付出的努力中,于是,他继续读起了书,坚信那个女人一点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但是,他在那块石头上躺得太久了,或者是那些闪念留给他一丝不安,事实是,他感到浑身僵硬;给他当床铺使的毛巾下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开始使他难受。他站起身,想另找一处可以躺下的地方。一时间,他对两个感觉上都很舒坦的地方犹豫起来:一处离海滩更远一些,那里也躺着那位晒黑的女士(更准确的说,是在一块凸出的礁石后面,礁石会挡住他的视线),另一处则更近一些。一想到要往近处去,一想到然后还可能因为某种不可预知的情形不得不与她攀谈,于是就不得不打断阅读,他就立刻倾向起更远的地方,但他思来想去,就好像是那位女士刚到,他就想逃,这可能会显得有点不大礼貌;于是他就选了较近的地方,反正阅读会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以至于就算看到那位女士——再说,她又不是特别漂亮——,也不会分他的心。他侧身躺着,以能避免看见她的姿势执着书,但把胳膊撑到那么高又很累,于是又放下胳膊。 这会,那在字里行间流动的目光,每每转行至行首时,越过书页的侧边,都会遇见那个孤独度假者的双腿。而她,在找寻一个惬意的姿势时,也挪了位置,并正好往阿梅代奥这个方向屈起了双膝,跷起了二郎腿,这样一来,就使他更好地研究了一下她身上几处的比例,一点都不惹人厌。反正,阿梅代奥(尽管一块礁石的棱角顶疼了他的臀部)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地方了:可以从晒黑女士身上得到的愉悦——一种次要的愉悦,一种多余的愉悦,但也不是说就好随便扔掉的,而是可以毫不费力地享受它——,并不会破坏阅读的愉悦,而是参与到正常的阅读进程中,于是,现在他敢肯定能继续读下去书,而不用被吸走目光了。 一切都很宁静,只有流淌着的阅读在涌动,静止的景色给这阅读镶上了框,而那晒黑的女士则成了这景致中必要的一部分。阿梅代奥自然地依赖着自己能长时间一动不动的能力:但没意识到那女人的不安,她已经站起来了,穿过石头堆,迈向岸边。她起身——阿梅代奥立刻明白过来——,是为了就近欣赏一只肥大的水母,一帮小孩正把它往岸上拉,还用芦竹棒推它。晒黑的女士朝那只仰卧的水母体弯下腰,问着小孩们什么;她的双腿在小木屐鞋上抬上抬下,木屐鞋跟很高,不大适宜于礁石;她的身体,从后面看,就像阿梅代奥现在看到的这样,与之前给他的感觉相比,是一具更让人愉悦的更年轻女人的躯体。他想,对于一个寻觅艳遇的男人来说,她和那些捕鱼孩子之间的对话,会是一个“经典”的机会:靠过去,也评论一下那只被捕获的水母,这样就可以开始对话了。就算全世界的金子都给他,他也不会干这种事的!他自我补充道,又陷入阅读中。 当然,他的这种举止习惯也阻止了他去满足一下自己有关水母的天然好奇心,那只水母,即使是从他那里看,也是非同一般大小的,颜色是奇怪地介乎粉红色与紫色之间。他这种对于海洋生物的好奇心,一点都不能叫人分心,和他对于阅读的热情是一致的;而且此时,他对正读着那一页——恰好是长篇大段的描写——的关注也渐渐松弛下来;反正,为了避免与那个度假者攀谈的危险,还得压制住本能自发而非常合理的冲动,就比如那种消遣个几分钟来就近观察一只水母的冲动,这是十分荒唐的。他用书签夹上书,站起来:他的决定再适时不过了:就在这时,那位女士离开了小孩们,正准备回到她的床垫上。阿梅代奥正往那边走,发现这个情况,感到有必要立马大声说句话。于是向孩子们喊道:“小心!可能有危险!” 孩子们蹲在那野兽旁,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试着用手中的芦竹棒把它挑起并翻过来;而那女士却热烈地转过身,又回到岸边,以一种介于询问和害怕的表情问道:“呃,有什么好怕的,它咬人吗?” “如果人碰它,会被烧伤皮肤的,”他解释道,同时发现自己不是往水母的方向走,而是往那个度假者的方向走,谁知道她为什么毫无意义地战栗着用双臂护住胸,而且几乎是偷偷摸摸地,时而看看那个被翻过来的动物,时而看看阿梅代奥。他又安慰了她一阵,于是,就像先前预见的那样,他们谈起话来,但这没关系,因为阿梅代奥很快就会回到正在等待他的书边;他只要看一眼水母就行了,于是就把晒黑的女士又领回那一圈小孩中间。 那女士现在是反感地看着水母,指关节顶着牙齿,有一阵他们还并肩待着,胳膊甚至靠在了一起,而且还都迟疑了一会才互相分开。阿梅代奥于是就谈起了水母:他在水母方面的直接经验并不多,但读过几本有关著名渔夫和水下探险者的书,于是——跳过较小的动物区系——紧接着就说起了著名的蝠鲼科。度假者听他说着,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时还插插话,但总是不合时宜地,女人们经常这样。“您看见我胳膊上的这块红斑没?不会是水母搞出来的吧?”阿梅代奥摸了摸那部位,是胳膊肘上面一点,然后他说不是的。有点发红是因为她躺着的时候,正好撑在那个部位上。 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告了别,她回到她的地方,他回到他的地方,重新读起书来。这是一支时间长短合适的插曲,不长也不短,能成为一种融洽的人际关系(那女士人很礼貌,谨慎,温顺),正因为这关系是点到即止。现在,在书中,他又找到一种对现实更彻底更具体的赞同,在那里一切都有了一种意义,一种重要性,还有一种节奏。阿梅代奥自感处在一种完美的状态中:被书写下来的纸张给他开辟了真实的生活,深邃而富有激情,抬起眼睛,他在色彩和感官中又找到一种偶然的,但令人愉悦的接近,一个附属的、装饰性的世界,一个不可能在任何方面制约他的世界。晒黑的女士,从她的床垫上,对他微笑了一下,还打了个招呼,他也回应地微笑了一下,模糊地打了个招呼,立刻垂下目光。但那位女士却说了点什么。 “什么?” “您读书呀,您总是读书吗?” “唔……” “有趣吗?” “是的。” “您继续好好读!” “谢谢!” 不能再把眼睛抬起来了。至少要结束掉这一章。他一口气读完了。那女士现在嘴里含着烟,指指烟,朝他打了个手势。阿梅代奥感到,她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已经有一阵了。“什么?” “……火柴,抱歉……” “啊,没有,您知道,我不吸烟……” 上一章读罢,阿梅代奥赶紧读起下一章的前几行,并发现这一章是出乎意料地吸引人,但是,为了能无忧无虑地开始新的一章,得尽快解决火柴问题。“您等一下!”他站起来,在礁石间跳起来,给太阳晒得晕晕乎乎的,直到找着一小撮吸烟的人。他借了一盒“密涅尔瓦”牌火柴,跑到女士跟前,给她点上烟,又跑回去还“密涅尔瓦”火柴,他们对他说:“您拿着,您尽管拿着好了,”他又跑回那女士跟前,把“密涅尔瓦”牌火柴留给那女士,她谢了他,跟她告别前,他又愣了一小会,但很快明白过来,在那阵迟疑后,自己就得说点什么,于是道:“您不下水吗?” “过一会,”女士说,“那您呢?” “我已经下过了。” “那您不再跳水了吗?” “还要跳的,我再读上一章,然后再游一会。” “我也是,抽完这支烟,就去跳水。” “那么,待会见。” “待会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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