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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这种约定给阿梅代奥重新带来一种安宁,这种安宁——现在他才意识到——自从他发现了孤独度假者的出现后,就再没体会过:如今他没有要和那位女士保持任何关系的心理负担了;一切都推延到游泳那一刻了——就算没有那位女士,游泳他也总是要游的——,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阅读的愉悦中去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是当他还没读到本章结尾时——,度假者抽完烟,站起来,朝他走来,邀请他去游泳。他看见离书不远处的木屐鞋,还有笔直的双腿,目光跟着爬上去,随后眼睛又落回书页上——因为阳光很刺眼——,匆匆读了几行,又往上看去,但听她道:“您的头还没炸吗?我可要跳水了!”待在那里也很不错,继续读着书,不时抬抬眼睛。但是,由于不能再推了,阿梅代奥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跳过了几乎半页书,直到本章的结尾,这结尾他读得倒是很仔细,然后站起来。“我们走吧!是从顶端跳下去吗?”

  说跳水说了这么长时间,女士只是十分谨慎地,从和水面齐平的一节台阶上下了水。阿梅代奥则从比平常要高一些的石头上,头朝下地跳进水去。那一会太阳斜得很慢。海是金色的。他们在那片金色中游弋,隔着一段距离:阿梅代奥时不时地沉下水,潜水划上几下,然后从女士下方经过时吓唬她一下,他这么玩得倒蛮开心。我们就说他玩得蛮开心好了:都是些小孩子耍的玩意,大家都知道,但还能做什么呢?两个人游泳比一个人游要稍稍无聊点;但总之,只有一点点的区别。

  在金色的反光之上,海水使它的蓝色变暗了,就好像从水底涌出来一片墨迹。这是徒劳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书籍中生活的滋味等同一般。阿梅代奥跳过一些半浸在水中、长着毛的礁石,领着受到惊吓的她——为了帮她爬上一座小岛,他推过她的臀部和胸部,但是他的手在水下变得几乎失去知觉,而且他也只是用白白的、皱成波纹状的手指肚碰了碰——,而他的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转向岸边,岸边那本书的彩色封面格外显眼。再没有别的故事和其他可能的期待,比夹着书签、悬在页码间的故事和期待更揪人心了,余下的全是空荡荡的停顿。

  可是回到岸边,他们互相帮着爬上去,用毛巾弄干身子,再轮流擦擦背,到最后就营造出某种亲密的气氛,于是阿梅代奥觉得,现在他一个人回去可能会不大礼貌。“呃,”他说,“我在这里读读书;这就去拿书和枕头。”读书,他注意到要这么来告诫一下,很不错。而她:“好的,您真棒,我也要抽支烟,读一会《安娜贝拉》。”她有一本女性杂志,于是双方都可以读一会自己的书了。虽然她只是说了句:“您为什么在那么硬的地方待着?您来床垫上,我给您腾出点地方来,”可那声音却犹如一滴冷水,落在他的后颈上。

  这个建议是周到的,在床垫上待着很舒服,阿梅代奥欣然同意了。他们躺着,他是一个方向,她是另一个方向。她不再说话,翻着那些有图案的纸张,阿梅代奥可以完全沉入阅读之中。此时的太阳是那种迟迟不肯到来的落日,热度和光芒虽然还没有减弱,但都已经柔和了些许。阿梅代奥正在读的那本小说,到了人物和环境的重大秘密正在被揭露出来的节骨眼上,他们在一个熟悉的世界里活动,而在作者和读者间,却是达到了一种平等而密切的境界,于是他们一同前行,再也不想停下来。

  在橡胶床垫上,为了防止四肢麻木,还可以做一些小的活动,而他这个朝向的一条腿,和她那个朝向的一条腿,就这么拢在了一起。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快,于是他就继续那么搁着腿;她看起来也不怎么厌恶,因为她也一动没动。这种接触的甜蜜在阅读中得到了升华,但只是对阿梅代奥而言,这使阅读更加完满;然而对度假者而言,情况应该是不同的,因为她直起身,坐着说道:“但是……”

  阿梅代奥不得不把头从书上抬起来。女人正看着他,她的双眼愁苦。

  “有什么不对劲?”他问道。

  “您一直读书都不会累吗?”女人说。“真没法说您是位能作伴的人!您不知道和女士们在一起,是要谈话的吗?”她似笑非笑地补充道,也许只想嘲讽一番,但在阿梅代奥看来,那微笑甚至是威胁性的,就好像如果他那一刻还不能从小说中脱出身来的话,就不知道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干了什么呀,怎么会待在这里!”他想着。现在已经很明白了,有那个女人在身边,他是一行也读不成了。

  “得让她明白过来,她错了,”他想,“我可不是什么海滩上的齐齐斯拜奥①,而且我是那种最好不要接近的家伙。”“谈话?”他大声说。“什么样的谈话啊?”同时一只手伸向她。“对啦,如果我现在把手放到她身上,她肯定会觉得被这么个不合适的举动冒犯了,最好还能给我个巴掌,然后她就可以走掉了。”但是,也许是他天性谨慎,也许是因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更为甜蜜的愿望,一种他实际上正在追随的愿望,总之事实是,那一个抚摩,不仅不是蛮横和挑衅的,而是腼腆而伤感的,甚至几乎是恳求的: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脖子,拎起她脖子上的一挂小项链,然后又让这项链滑下去。女人的回应先是迟缓的,就像是听之任之,还略带讽刺的意味——她把下巴垂到一侧,夹住了他的手——,然后是迅速的,就像是算计好了的猛攻: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啊呀!”

  ﹛①为cicisbeo(十八世纪时各种社交场合中贵妇人的陪伴骑士,向女士献殷勤的男子)的音译。﹜

  阿梅代奥叫道。他们分开了。

  “您是这么跟人谈话的吗?”女士说。

  “好了,”阿梅代奥快速推理着,“我这个谈话的方式她不喜欢,所以话就谈不成了,那我就读书了,”他已经投入书中新的一段。但他还在骗自己:他很明白,他们已经走得太过头了,在他和晒黑的女士之间,已经产生出一种张力,这张力再不能被中断了;他也明白,是自己首先不想中断这张力的,以至于他再也回不到阅读那唯一张力中去了,那种全神贯注而隐秘的张力。他只能尽量使这种外在张力,我们这样说,能与那种内在张力有着相平行的路线,这样就可以既不用放弃女士,也不用放弃书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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