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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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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读者的奇遇 海角上有条海滨大道,铺在高耸的悬崖上;悬崖下是一片汪洋,遍目是海,一直伸向高高而模糊的海平线。阳光也遍地皆是,就好像天空和大海是两面透镜,把太阳放大了。那底下,平静的海水不起泡地拍打着海角上犬牙交错的岩石。阿梅代奥·奥利瓦扛着自行车,从一段陡峭的台阶上下来,然后锁上车,把它丢在一个阴翳的地方。他继续往下走,身旁尽是那山崩般黄色干巴巴的土地,还有悬在空中的龙舌兰,他已经用目光寻找起来,看有没有可以舒服躺下的礁石缝。他腋下夹着一条卷起的毛巾,里面裹着游泳裤和一本书。 海角很僻静:只有很少几群海水浴者,或在跳水,或在晒太阳,互相之间隐匿于这里礁石的迂回中。在两块遮住他视线的大石头间,阿梅代奥脱下衣服,套上泳裤,然后在礁石顶间跳起来。就这样,他用那双小细腿,跳过大半片礁脉,有时几乎还是从半躲在岩石间、躺在浴巾上那成双成对海水浴者的鼻子上飞跃而过。穿过一块表面多孔粗糙的沙石地,就是大片光滑的礁石,连轮廓都给磨光了;阿梅代奥脱了凉鞋,拎在手里,光脚继续跑着,自信十足,因为他有着能在岩石间看到大老远以外景致的眼力,和一双不易受伤的脚掌。他来到一处面海的礁崖;崖壁一半的地方,穿过一种形同台阶的东西。 阿梅代奥在那里停下来。在一块平坦突出的礁石上,铺下自己的衣服,叠好了,把凉鞋底朝天地压在衣服上,这样风就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吹走了(海上确实送来一阵微风,然而他那样做只是因为谨慎的习惯使然)。他随身带着一个小袋子,是块橡胶枕头;他往里头吹气,直到枕头鼓起来,然后放下枕头,挨着礁石边,把毛巾展在一段缓缓倾斜的坡子上。他仰面躺在毛巾上,已经把书翻到做上标记的那一页了。就这样,他伸长身子,躺在石头上,从四面八方反射过来的阳光,砸在他干燥的皮肤上(他已经给晒黑了,黑得还不均匀,就像什么太阳晒得不得当的人,不过他倒挺耐晒的),他戴着白布料帽子的头搁在橡胶枕头上,帽子是湿的(是这样:他之前下到一块矮礁石上,把帽子浸到水里去过),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只有眼睛(因为戴着墨镜,所以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在白纸黑字间,跟着法布里齐奥·德尔·唐戈①的马跑。在他下方,破开一片蓝绿色的小海湾,清澈几近见底。 ﹛①可能是司汤达作品《帕尔马修道院》中的主人公。卡尔维诺在这里把各部小说中的主人公都安置在一部他杜撰出来的小说中。﹜ 岸边礁石根据各异的方位,要么呈出煅烧的白色,要么是披着海带的。海湾尽头是一小片卵石沙滩。阿梅代奥不时抬起眼睛,朝周围看看,他的目光落在一只螃蟹不断闪烁的脊背,和它斜走的小跑上;然后他又专心地回到书页上,那一页中,拉斯科尔尼科夫①数着把他和老女人的门分开的台阶,或者是吕西安·德·鲁邦普雷②在把头放进绳套里前,凝视着巴黎古监狱的塔楼和屋顶。 ﹛①可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罪与罚》中的主人公。﹜ ﹛②可能是巴尔扎克作品《人间喜剧》中的一个主人公。﹜ 阿梅代奥想要把他的社交活动减小到最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因为他不好动,他的性格和所有品位倒全都得益于他对行动的热爱;但是,什么事都要由自己做的热望在年复一年地减弱,再减弱,以至于他自问这种热情是否真的存在过。但是对于行动的兴趣,却在阅读的愉悦中幸存下来;他的爱好总是那些对于事实的叙述,故事,还有人物事件间的情节。尤其是十九世纪的小说,但回忆录和自传也可以;慢慢的,他连侦探小说和科幻小说也读了起来,他倒不是排斥这两种小说,而是这两种小说会给他相对较少的满足感,因为它们通常都是些小部头的作品:阿梅代奥热爱大部头的巨著,他把要经受巨大疲劳的肉体愉悦放入其中。 手里掂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敦厚的,强壮的大部头作品,带着一点焦虑情绪地去思量页码,思量那些章节的宽幅;然后进入其中:刚开始时,还会有点不大情愿的意思,不大想克服要记住那许多人名和抓住故事主线的第一个困难;随后他就把自己托付给书本,赶着行地读起来,穿过匀质纸张的格子网架,从那铅字中涌现出战火,子弹呼啸着穿过天空,落在安德烈亲王①脚下,之后又浮现出一个拥挤的活字印刷店,塑像店,弗雷德里克·莫罗②忐忑不安地走进阿尔努③的店④。在这页面之上,他进入了一个比自己生活更有活力的世界,从这里来看:就像海平面把我们和大海那片蓝绿色的世界,和一望无际的裂缝,和延绵的波浪状细沙,和那些半动物半植物的生物体分开了。 ﹛①可能是托尔斯泰作品《战争与和平》中的主人公。﹜ ﹛②可能是福楼拜作品《情感教育》中的男主人公。﹜ ﹛③可能是《情感教育》中女主人公丈夫的姓。﹜ ﹛④此处也可能为“阿尔努的家”。﹜ 太阳晒得很烈,礁石有点灼人,阿梅代奥很快就觉得自己和礁石粘在一起了。他读罢一章节,合上书,把小广告片当做书签夹在书里,脱下布制的帽子和眼镜,有点呆滞地站起来,大跨步地走到礁石最顶端,那里有一群小孩,整整一天都在不停地跳水和不停地爬上来。阿梅代奥笔直地站在垂直于海面的一级台阶上,台阶不是太高,离水面只有几米的高度,他用那双被照得睁不开的眼睛,凝视着下面明晃晃的透明,倏地跳进去。他的跳水动作总是一个样,鱼跃式的①,动作基本标准,就是有点僵硬。 ﹛①头朝下入水。也就是四种国际标准泳姿中除了仰泳以外的入水动作。﹜ 若不是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从阳光充沛的空气到温暖海水的这种过渡,应该是几乎察觉不出来的。他没有很快浮上来,他喜欢潜游,下去,再下去些,几乎是肚皮贴着海底游,直到他呼吸用完为止。他很喜欢消耗体力的事情,喜欢强迫自己完成一些艰难的任务(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正午的烈日下,疯狂地踩自行车爬陡坡,把书带到海角上来读):每次,他都争取潜游到从沙质海底某处一直露到水面上来的一块礁石岩壁边,那壁上遮满了厚厚的海草。 他在岩石边浮出水面,在四周随意游起来;然后又正规地游起了自由泳①,只是,他花上了超过实际需要的气力;很快,他对自己嘴鼻部分一直像盲人一样埋入水中感到疲惫不堪,所以换了一种能使划臂更自由的泳姿,“海员式”②泳姿;如此一来,视觉感官比运动效果更给他以享受,于是不一会,他就从“海员式”改成了仰着游,划臂打水是越来越不规律,断断续续的,直至似浮尸一般漂在水面上。 ﹛①原文为英语。但“自由泳”一词用的不是freestyle,而是crawl。﹜ ﹛②意大利对“侧泳”如此称呼。﹜ 就这样,他翻过来又覆过去地游在那片海里,那海就如一张没有边缘的床,有时,他会选中某个小岛为目的地,有时,他会给自己规定出划臂动作的次数,不结束这个任务就不停歇;一会是慵懒地徘徊,一会又往深海处游去,因为他会突然有一种迫切的希望,希望周围除了天与水,什么东西都没有,一会又靠回海角附近的礁石滩,为的是不错过任何一条能通向那片小群岛的路线。但是游着游着,他就发现,自己心里那正在膨胀的好奇心,是想知道——我们承认——阿尔贝蒂娜①故事的结局。马塞尔②有没有再找到她?不管是他疯狂地游泳,还是浮在水面装死,他的心却留在了岸边的书页中。于是他迅速划臂,重回到礁石边,寻了一阵从哪里上岸,然后几乎还没怎么意识到,就已经来到那上头,用浴巾擦起了背。他又戴上布帽子,躺在太阳下,开始新的一章。 ﹛①可能为马赛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第二卷《在少女们身旁》中的主角之一。﹜ ﹛②马塞尔为《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主人公。﹜ 而他作为读者,书读得却不是很快,也不是多么如饥似渴。他已经到了第二第三或者第四遍的阅读能比第一遍给出更多愉悦的年龄。但他仍有很多新大陆要去发现。每年暑期出发去海边前①,最艰苦的准备工作就是要把那些沉沉的书塞到行李中去:凭着一时的兴起和累月城市生活的逻辑,阿梅代奥每年都要选上某些名著重读,还有一些陌生作家的作品。他就这么在礁石上读着书,时不时地在字句间驻足,举目冥思,收集一些想法。一次,他这么抬起眼睛,看见海湾尽头的石滩上,一个女人走过来并躺下身。 ﹛①意大利人的传统习惯是,每年八月放假时去海边过。﹜ 这个女人晒得很厉害,形容瘦削,韶华已逝,也不是特别漂亮,但这裸着的身子帮了她大忙(她身着“两件套”,就这么点衣服,还在边缘处翻起了很多,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晒到太阳),而阿梅代奥的眼睛就这么被吸引过去了。他读着读着,就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从书中游离出来,升向空中;而这个空中,则是在那个女人和他之间的空中。她的脸(她躺在一面斜坡边缘处的橡胶床垫上,阿梅代奥的瞳孔每闪动一下,就会看见她不是很丰腴,但令人赏心悦目的双腿,极端光滑的腹部,少许一点的乳房也许并不那么使人生厌,但可能有点下垂,肩膀上骨感太强,脖子和胳膊上也是一样,脸被墨镜和草帽帽檐挡住了)稍显沧桑,活泼,自我意识很强,还有点讽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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