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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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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期,由于生意上的原因,他碰巧回到V城。V城是阿米尔卡莱·卡鲁加的出生地,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整个的青年时代。但他离开自己的城市,已有十年之久,而他每每回到V城的停留,都变得越来越短暂和时有时无,而这回是已经好些年,他都没踏上过那片土地了。大家都知道,当一个人离开自己曾长久居住过的环境时会是怎么样的:隔了很长时间再回来,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好像那些人行道,那些朋友,那些咖啡店里的谈话,要么就是全部,要么可能什么都不是,要么也就跟着这般日复一日地过着,要么是再也无法参与其中,过了太长时间再露个面的想法又让人内疚,于是他便摒弃这样的念头了。 于是渐渐地,阿米尔卡莱就不再伺机返回V城了,然后是如果有机会,他也会放过,到最后简直就成了刻意回避。但最近一段时间,在这种对出生地的消极态度中,除了这个刚定义出来的心态外,在他身上还出现那种对凡事都冷淡的感觉,而他则把这种冷淡和自己近视的进程联系起来。反正现在,眼镜又给他提供了新的精神状态,于是一有机会去V城,他就一把抓住,回去了。 V城的光景让他感觉和前几次去时完全不一样了。但倒不是因为有了什么变化:是,城市是变了很多,新建筑是无处不在,商店、咖啡店和电影院是和以往全然不同,还有那些谁认识的年轻人,而且路上的车子也比以前翻了一倍。但这一切新事物,不过是用来突出那些老东西,并使它们变得更易于识别,反正阿米尔卡莱·卡鲁加是第一次能以他还是个小伙子时的双眼,来重新看待这个城市,就好像他是一天前刚离开的这里。戴着眼镜,他看到无限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某一扇窗户,一截栏杆,也就是说,在周围的一切中,他是有意识地看这些东西,并选择了它们,而以前他只是看到它们就完了。更别说那些脸了:一个卖报人,一个律师,一些人变老了,另一些人则还是老样子。 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在V城的直系亲属早就没了;玩得最好的一群朋友也有段时间下落不明了;但他认识的人还是多得无穷尽,因为在这么小的一个城市里——是指直到他还住在这里的那个时代——,也不会说这里大家互相都认识了,起码是脸熟的。现在这里——就像北方最受欢迎的几个城市中心——人口也长了好多,也有一些南方来的移民,阿米尔卡莱遇到的脸,他大都不认识:但正因为此,当他一眼就认出老居民时,心下是欢喜不已,还会想起一些过往的片段,与他们的交往,还有他们的绰号。 V城是本省①晚上会在主干道搞步行街习俗的城市之一,这方面还一点未变,从阿米尔卡莱的时代一直保留到如今。两条人行道,总是这样,一条道上永远涌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另一条道上则要少一些。在阿米尔卡莱那个时代,他和他的朋友为了某种反随波逐流的情绪,总是走那条人不怎么多的道,他们会从这条道上向那条道上的姑娘们挤眉弄眼,打招呼,开玩笑。他感到现在就跟当年一样,甚至比以往还要激动,于是他上了以前走的老路,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①意大利的省,是次大区一级的行政区域。意大利的大区相当于中国的省。﹜ 有时会遇到熟人,这并没有使他不爽,反而让他觉得有趣,还赶紧跟他们打招呼。他甚至愿意停下和某些人闲扯上两句,但V城主干道边上的人行道非常窄,以至于密集的人群只能推搡着前行,加之现在车子又多了许多,所以不能像从前那样也能在马路中央走了,不能想从哪里穿马路就从哪里穿了。反正这步散得不是太快,就是太慢,没有活动的余地,阿米尔卡莱要么得跟着人流,要么得费劲地溯流而上,而当他隐约看到某张熟识的脸时,也就是刚好有时间跟那张脸示意一下,那脸就消失了,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被看到。 现在他碰到了科拉多·斯特拉查,他的同学,也是多年的台球伙伴。阿米尔卡莱跟他笑了笑,还打了个幅度很大的手势。科拉多·斯特拉查迎面而来,目光倒是落在他身上,但这目光却像是越他而过,并未多加停留,而科拉多也是继续走他的路。可能是他没认出来阿米尔卡莱?是过了很长时间,但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很清楚,自己并没怎么变样;直到那时为止,他既躲过了肥胖,也躲过了秃顶,他的外貌并没有遭受很大的恶化。现在又是卡瓦那教授。阿米尔卡莱很恭敬地跟他打了个招呼,还稍稍鞠了躬。 教授起初还本能地有意回应他,然后教授却停下来,张望了一周,就像在找别的什么人。这可是卡瓦那教授!他当年可是以善于记住人的相貌而闻名,因为他总能记得所有数目众多学生的脸,名和姓,甚至还有他们的季考成绩!最后是齐乔·科尔巴,足球队的教练,回应了阿米尔卡莱的招呼。但是教练很快就眨眨了眼睛,吹起了口哨,就好像发现自己错拦下一个陌生人的问候,这问候都不知道是给谁的。 阿米尔卡莱明白了,没有人会认出他来。那副眼镜使他的世界如此清晰可见,那副巨大的、有黑镜架的眼镜,却使他成了不能被看见的了。有谁会想到,待在那种面具后的,正是他阿米卡莱·卡鲁加,那个长期远离V城的阿米尔卡莱·卡鲁加,那个没有人指望会随时碰到的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呢?正当他得出这些结论时,伊萨·玛丽亚·彼埃蒂出现了。她和一个朋友一起,边散步边看橱窗,阿米尔卡莱突然来到她正前方,刚想说:“伊萨·玛丽亚!”但他的喉咙里却吐不出声音来,伊萨·玛丽亚·彼埃蒂用胳膊肘挡开他,对她朋友说:“这可是现在人们的举止……”她继续往前走。 就连伊萨·玛丽亚都没认出他来。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为了伊萨·玛丽亚·彼埃蒂才回来的,当初也只是为了伊萨·玛丽亚·彼埃蒂,自己才想离开V城,才在远方待了这许多时间的,他也明白,这一切,他生活中的一切,世界上的一切,也都只是为了伊萨·玛丽亚·彼埃蒂,而现在他终于又看到她了,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而伊萨·玛丽亚·彼埃蒂却没认出他来。他是如此的激动,以至于都没发现她是否变了,胖了没,老了没,是否还一如既往地有魅力,更有魅力了,或是没有魅力了,他也一点都没看见那人是不是伊萨·玛丽亚·彼埃蒂,也没看见伊萨·玛丽亚·彼埃蒂有没有看见他。 他走到这条街步行路段的尽头。这里的人们,总是在冰淇淋店一角,或是在更前面一个街区的报亭那里调头,转过来又在人行道上逆着先前的方向走起来。阿米尔卡莱·卡鲁加也掉了个头。他把眼镜拿掉。现在世界又变回一团无滋无味的云雾了,他胡乱摸索着,睁大了眼睛,可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倒不是他什么人都认不出来:在光线最好的地方,他总是差一点就要识出某张脸,但总是会疑心那人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不过反正那人到底是或不是,他也不是很有所谓。 有人示意一下,打个招呼,有可能是在跟他问好,但阿米尔卡莱不是搞得很清楚那人是谁。另外还有两人,跟他擦肩而过时,也跟他打了招呼;他正要回应,但又想不出他们是谁。还有一个人,从另一头的人行道上,向他喊了一声:“你好啊,卡鲁①!”从声音上来判断,那人很可能是某个斯特尔维。阿米尔卡莱非常高兴地发现,人们还能认出他来,还能记得他。不过这只是一种相对的高兴,因为他甚至都没看到他们,或者没认出来他们,这些人在他的记忆中,互相之间都混淆起来,说到底都是些他相当无所谓的人。“晚上好啊!”当他发现一次示意、一个点头时,他偶尔会这么说。这下,那个刚刚跟他打了招呼的人,要么是贝林图西,要么是卡莱蒂,要么是斯特拉查。如果是斯特拉查,他还真愿意停下来,跟他说会话的。但他已经迅速地回应过他了,回头再想想,他们的关系仅限于此,也蛮自然的,这种例行的匆忙问候的关系。 ﹛①应该为卡鲁加的昵称。﹜ 但他那四处张望的眼睛,却是显然有目的的:追寻伊萨·玛丽亚·彼埃蒂。她穿了件红大衣,所以在远处就应该能看到的。阿米尔卡莱追随一件红大衣追了好一会,但直到他得以超过她时,才发现那不是她,而同时,另外两个红大衣正迎面而过。那一年十分流行春秋季穿的红大衣。比方说,他先前看到的那个,在烟草店工作的吉吉娜,也穿着同样的大衣。现在一个红大衣先跟他打了招呼,阿米尔卡莱冷冷地回应了她,因为肯定是那个在烟草店工作的吉吉娜。接着他又生了疑,也许不是烟草店的吉吉娜,而正是伊萨·玛丽亚·彼埃蒂!但他怎么可能把伊萨·玛丽亚·彼埃蒂认成吉吉娜呢?阿米尔卡莱转身原路返回,想去看个究竟。 他遇到了吉吉娜,这一次是她,毫无疑问;可如果她现在是迎面走来,是不可能走完一大圈后,再折回到这里的;要么是她很快就调了头?他什么都搞不懂了。如果是伊萨·玛丽亚·彼埃蒂跟他打了个招呼,而他却如此冰冷地回应她,那所有的这次旅程,所有的那番等待,所有逝去的年华,就都是毫无意义的了。阿米尔卡莱在那些人行道上来回走着,一会戴上眼镜,一会又拿下来,一会跟所有的人都打招呼,一会又接受雾状而无名幽灵们的问候。 走到步行路段的另一头后,大街还在继续向前延伸,很快就出城了。那里有排树,有条沟,再往远处去是道篱笆,还有田地。想当年,晚上的时候,谁要是有女朋友,就会跟着女朋友,臂挽臂地去那里,而谁要是独身,也会去那里,为了去更加地孤单,去坐在长板凳上,或者去听蛐蛐歌唱。阿米尔卡莱·卡鲁加继续在这一边走着;现在城市扩展了一些,但也不是很多。那里仍有板凳,有沟,有蛐蛐,还跟以前一样。阿米尔卡莱·卡鲁加坐下。夜晚把所有的景色化做大片的阴影。而那副眼镜,戴上或拿下,在那里全都一个样。阿米尔卡莱·卡鲁加明白了,对于新眼镜的激动也许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激动,而现在这激动已经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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