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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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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睡半晌后,我从疼痛中醒来,清醒着,被幻灭的苦楚包围。我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外套和鞋子扔在地上,散发着烟草和呕吐物的气味。我头痛、恶心、口渴,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幅遥远的画面。我看见故乡和家宅、父亲和母亲、姐妹和花园,看见我宁静舒适的卧室。我看见学校、集市,看见德米安和坚信礼预备课——我所见的一切都璀璨生辉,光彩照人;一切都美好、神圣、纯洁。一切,这一切——我知道——昨天,或许几小时前还属于我,恭候我,而现在,就在这沉沦时刻,它们已抛下我,厌弃地看着我。我不再拥有它们!一切父母在我金色的童年伊甸园里就赋予我的爱和亲昵,母亲的每一个吻,每次圣诞节,每一个虔诚光明的安息日清晨,花园里的每一朵花——都已毁灭,都已被我践踏!如果现在有个暗探来捆绑我,要把我这个渣滓和渎神者带上绞架,我将束手就擒,并心甘情愿地被他带走。 这就是我的内心写照!我,一个藐视尘世的浪子!精神上孤僻,和德米安的思想一致!我的面目是一个废物,下流胚,喝得烂醉,浑身脏臭、恶心、无耻。一个野蛮的畜生,被可鄙的欲望操控!这正是我的面目:来自一座纯洁耀眼、明媚娇柔的花园,曾经热爱巴赫的音乐和优美的诗篇!我厌恶而愤懑地听着自己的笑声,听着一个酒鬼失控而时断时续的愚蠢笑声。这就是我! 但尽管如此,我仍享受这种痛苦。我已盲目而麻木地攀爬太久。我的心已在角落里沉寂太久。为此,哪怕承受自责,承受残酷和灵魂上极为可憎的折磨,我依旧在所不惜。这种感受犹如燃烧的火焰,而我的心,在火焰中颤抖!在愁闷的迷惘中,我竟获得了解脱和希望。 外人看来,我正迅速地堕落。第一次酒醉后,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学校里不少学生喜欢去酒馆儿喝酒胡闹,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但很快,我就不再是个被动的孩子,而是成了头领和明星,成了一个著名而鲁莽的酒馆儿常客。我再次堕入黑暗世界,落入魔鬼之手。在这个世界中,我是条杰出的好汉。 可我依旧痛苦。我过着自我毁灭、寻欢作乐的生活。在我被同伴们视为英雄、视为一个大胆逗趣的家伙时,我的心灵深处却布满恐惧和忧虑。我记得一个周日上午,我从酒馆儿出来,看见街上一群正在玩耍的蓬勃欢快的孩子,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安息日的衣裳,我竟掉下眼泪。当我坐在酒馆儿肮脏的桌边,喝着酒,高谈阔论,我的朋友们因我的讽人嘲世而震惊或发笑时,我心中却对我嘲讽的事物充满敬畏。我早已暗自痛哭着跪倒在我的灵魂面前,跪倒在我的过去面前,跪倒在母亲和上帝面前。 我从未在伙伴中找到归属感。在他们中间,我深感孤独,也为此痛苦。这并非没有原因。我是酒馆儿英雄,是放肆的嘲讽者。谈到老师、学校、父母和教会时,我总能在言谈间表现出我的智慧和气概——我能接受下流话,甚至自己也能说上几句——但我从没跟他们一起去找女孩。在我用语言把自己伪装成老于世故的情场高手时,我孤单落寞,并狂热而绝望地渴望着爱情。没人比我更脆弱,更羞涩。当我迎头遇上一位漂亮、整洁而娇媚的姑娘时,我就像遇见心中圣洁的梦影般自惭形愧。很长时间,我甚至不敢去雅各特夫人的文具店,因为一看见她,我就想起阿方索·贝克说的那些事,就会满面通红。 越是在伙伴中不断地感到孤独,我越是离不开他们。我完全不记得有哪一次醉酒和吹嘘曾为我带来快乐。我从未习惯酒精,每次喝醉都令我狼狈不堪。一切都像迫于无奈。我似乎必须这么做,否则我就不知所措。我害怕长久的孤单,害怕我不时泛起的纤柔、羞涩的冲动,害怕时常袭来的绵绵爱意。 我最需要的是一个朋友。虽然有两三个我很欣赏的同学,但他们为人正派,并因我的恶名而回避我。对众人来说,我是个毫无希望的浪子,过着日趋堕落的生活。老师们熟知我,经常处罚我。他们甚至就等着我被学校开除。我清楚,我早已不是个好学生。我沉闷压抑地浑然度日,并深知,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上帝预备了许多让人深陷孤独,走向自我的道路。那时,他就带我走上一条满是噩梦的路。越过肮脏龌龊,越过破碎的酒杯和嘲讽不休的夜晚,我看见自己——一个中邪的梦游者,不安而痛苦地在一条丑恶不洁的路上攀爬。有些梦的尽头站着一位公主,而我却受困于臭气熏天、满是淤泥的死巷,无法走向她。我的处境正是如此!我以这种羞耻的方式沉湎于孤独。在我和童年之间紧锁着一道天堂之门,门口矗立着冷酷无情的卫士。但它是一个开端,是怀想自我的觉醒。 父亲收到学校监管寄去的警告信后,来到St.城。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吓得我魂飞魄散。而当他冬天再来时,我已不痛不痒,并任凭他责骂我、哀求我,或让我想想我的母亲。最终他大发雷霆,并愤怒地说,假如我不悔改,他将不再顾及学校是否羞辱我、开除我,或把我扔进教养院。他巴不得!他离开学校时我很难过。他对我毫无办法。他根本无法与我交流。有时,我甚至觉得这是他活该。 至于我会怎样,我并不在意。我以古怪下作的方式,以浪迹酒馆儿和自吹自擂的方式与世界为敌。这是我的反抗。我想毁掉自己。有时我这么想:假如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没给我预备更好的位置、指派更高的职责,那我只能自我毁灭。损失该由这个世界承担。 那年的圣诞节过得极不愉快。母亲再见到我时吓了一跳。我又长高不少。消瘦的面颊苍白倦怠,酗酒让我看上去睡眼惺忪,整个人毫无神采。新生的胡茬和最近戴上的眼镜,更让我在母亲眼中显得陌生。姐妹们见到我后,遮遮掩掩地咯咯笑我。这一切都让我生厌。和父亲在书房中的谈话令人懊恼。和亲戚们打招呼叫人尴尬。圣诞夜了无生趣。自从我出生以来,圣诞夜一直充满喜乐、爱意和恩情。它是家中最重要的日子,更新着联结父母与儿女的纽带。而这个圣诞夜却很压抑。像往常一样,父亲诵读了福音书中旷野牧人“处处守护羊群”的一节。姐妹们一如既往,欢喜地站在礼物前。只是父亲的声音十分沉郁,神情苍老苦闷,母亲则很忧伤。礼物和祝福,福音和圣诞树——一切都变了样。姜饼的香气浓浓地散发着甜蜜的记忆。圣诞树的芬芳,诉说着一去不返的往昔。然而,我却一心盼着圣诞节和假期赶快结束。 整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不久前,学校教务部严肃地警告并威胁我,我离被开除的日子不远了。我满不在乎。 在秋天遇见阿方索·贝克的那座公园,初春草木新绿的一天,我遇见了一位姑娘。那天,我正郁闷地踯躅独行。我身体虚弱,陷入持续的债务危机。我欠了同学不少钱,又时常编造理由向家里讨要。为了买烟买酒,我在几家店里都赊了账。我并不为此忧愁:假如学校开除我,我投河自尽,或被送进教养院,这一切都会不了了之。但现实中,我却不得不面对这些恼人的琐事。 春日的一天,我在公园里遇见一位迷人的姑娘。她身材苗条,着装雅致,长着一张聪明又略带男孩气的脸。我立即喜欢上她。她是我热爱的类型,令我产生幻想。她大约大我几岁,看上去却很成熟。她优雅丰满,几乎是位女士,脸上却挂着令人心醉的傲慢和稚嫩。 我从未成功地接近过我爱上的姑娘。这次也不例外。但是她,却比以往任何人都令我倾倒。甚至这份爱恋也对我的人生产生深远的影响。 突然间,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幅崇高的画面——啊!我从未如此深刻而强烈地渴望去敬畏,去爱恋!我叫她贝雅特丽齐。虽然我没读过但丁,但从英国的一幅油画中,我得知她,还保存了一件复制品。画中是一派拉斐尔前派的少女形象,四肢修长,身体和头部纤柔,双手和面孔充满灵气。我热爱的那位年轻姑娘并不完全像她,尽管她也修长,也有那股我爱的孩子气,也如她那般生机勃勃,超凡脱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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