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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第四章 贝雅特丽齐

  假期后,没能再见到我的朋友,我就乘车去了St.城。我的父母陪着我,小心谨慎地将我托付给监管寄宿高中的老师。假如他们知道我将就此步入歧途,他们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问题依旧是:日后要做个好儿子、好公民,还是依我的本性走别的路。我试图在父宅的庇荫下获得精神上的幸福。我努力了许久,有时几近成功,最后却彻底失败。

  坚信礼后的假期中,我初尝了空虚寂寞的滋味(往后的我该多么熟悉这种空虚与凄清!)。它迟迟不散。告别家乡对我来说并非难事,我甚至为我的轻松羞愧。姐妹们毫无来由地哭哭啼啼,我却不以为然。我对自己感到惊讶。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良善的孩子,现在却彻底变了。外部世界毫不吸引我。我整日忙着倾听心底的咆哮,倾听来自禁忌的、黑暗世界的风暴。我发育迅速。离家前半年,我已长得很高,以一副清瘦、生涩的面貌迎向世界。我身上那些孩子气的天真烂漫已荡然无存。我想,人们不会爱我现在的模样。我也不爱自己。我时常思念马克斯·德米安,可我也恨他,是他让我体味生命的贫乏。在我眼中,这种贫乏,就像一场丑陋的疾病。

  新同学中,我最初并不受欢迎,也不引人注意。他们先是嘲笑我,接着无视我,认为我是胆小鬼,是个令人生厌的怪物。我倒乐在其中,甚至卖力地扮演着这个角色,并愤愤地躲进我的孤寂中。表面看来,我似乎玩世不恭,可实际上,我常常暗自软弱地屈服于悲伤和绝望。我靠着从前在家乡积累的知识过活,新班级较之以往的落后,让我养成了轻视同龄人的习惯。他们在我眼中不过是些顽劣小儿。

  一年匆匆而过。假期回家的日子乏味如常。我更愿意离开。

  记得那是11月初。我已习惯一边散步,一边沉浸在思绪中,无论刮风下雨。我享受散步的畅快。那是饱含忧郁、饱含藐视世界也藐视自我的畅快。一天傍晚,我在潮湿浓雾的黄昏中闲逛。城郊一处公园荒芜的林荫道吸引了我。地上满是厚厚的落叶。我怀着阴暗的醉意蹚过落叶。它散发出湿润苦涩的气息。远方的树木像巨大虚幻的幽灵,舞蹈在浓雾中。

  我迟疑地站在林荫道尽头,望着黢黑的树叶,贪婪地呼吸着剥蚀的、死一般潮湿的雾气,身上某些东西似乎在呼唤这种气息——哦,生命何等贫瘠!

  这时,岔路上迎风走来一个穿外套的人。我继续走着。他叫住我。

  “你好,辛克莱!”

  他走向我。他叫阿方索·贝克,是寄宿学校最年长的学生。我挺喜欢他。除了他有时爱像个长辈一样嘲讽我和其他学生外,我并不反感他。他长得粗壮,连监管也怕他三分。在许多校园传说中,他都是个英雄人物。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以他惯用的成人口吻亲切地问道,“我敢打赌,你在作诗?”

  “我没这种兴致。”我毫不客气地答道。

  他笑了,走在我身旁,并以一种我早已不习惯的方式和我攀谈起来。

  “别担心我不懂,辛克莱。在黄昏的雾霭中散步,心怀秋思,人就会想作诗。我能理解。写写凋零的大自然,当然,也写写逝去的少年时光。一回事。就像海因里希·海涅。”

  “我可没那么多愁善感。”我抗拒地说。

  “好吧,不谈这个!我觉得这种天气,适合找个安静的地方喝点儿酒。跟我一起去喝一杯?我正好一个人——还是你不愿意?亲爱的,要是你想当个模范学生,我可不想带坏你。”

  我们很快坐进了一间近郊的酒馆儿,推杯换盏,喝起了一种味道可疑的酒。起初我并不习惯,这毕竟是我的新体验。但很快,初尝酒精就让我喋喋不休。我似乎突然打开心门,拥抱整个世界——多久了,我已多久没向人诉说衷肠!我开始信口开河,其中不乏我最拿手的该隐和亚伯的故事!

  贝克听得起劲——终于有人愿意听我畅谈!他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是条好汉。我欣喜若狂,积蓄已久的倾诉欲获得巨大的满足。可以说,一位长者赞许了我的见解!当他称我是个天才混蛋时,我的灵魂就像注入了甘甜的烈酒。世界焕发的全新神采在我眼中发光。我的思绪从上百口活跃的泉眼中一喷而出。精神的火焰在我身上燃烧。我们投缘地谈起老师和同学,希腊人和异教徒。贝克总想让我招供情史,我只能闭口不谈。我毫无经验,无话可说。

  尽管许多感受、假想和幻觉在我心中燎原,但即便是酒,也无法释放它们。贝克对女孩颇有研究。我兴奋地听他侃侃而谈。他讲得颇为玄妙。在寡淡的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被他讲得有模有样。快十八岁的阿方索·贝克已积累了不少经验。别的不说,他认为女孩们无非是想卖俏,想让人献殷勤。这虽然漂亮,却不真实。跟女人在一起才能有所收获。女人比女孩智慧。比如开文具店的雅各特夫人,你可以跟她欢谈,但她在柜台后面干的事,你在任何书里都读不到。

  我已微醉,又听得入迷。当然,我不会爱上雅各特夫人——但听上去匪夷所思。这种私密的消遣——至少对成人而言——我连做梦也想不到。它有些怪诞,比我梦想的爱情卑微、平庸——可这是现实,是生活,是冒险。而我身旁坐着的这位就曾身经百战。于他而言,一切都自然而然。

  我们的谈话逐渐高潮退去。我有些失落。我不再是他口中的天才和小男子汉。我仍是个倾听男人讲话的男孩。但即便这样——比起头几个月的日子,我依旧感觉美妙,宛如置身天堂。此外我隐约感到,我们踏进酒馆儿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禁忌,绝对的禁忌。无论是喝酒,还是我们的谈话。至少我嗅到了思想和叛逆的气息。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喝醉。沿着昏黄的街灯,我们走在凉爽潮湿的夜里。喝醉的感觉不好,极为痛苦——不只是痛苦,还有些刺激,有些甜蜜。喝醉是造反,是狂欢,是生命和灵魂!贝克赞赏我的勇气,尽管他也狠狠地嘲笑了我的见识浅陋。他半拖半扶着将我从一扇敞开的窗户中偷偷扔进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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