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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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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贝雅特丽齐没说过一句话。但在当时,她却对我影响至深。她就像一件眼前的圣物,为我开启一座神殿。在这座神殿中,我成了一位朝拜者。一天工夫,我就彻底摆脱了酒精和夜游。我又能享受孤独,又重新爱上读书和散步。 忽然的转变令我饱受嘲讽。但我心中拥有爱慕崇拜的对象,拥有理想。生活再次充满希望和五光十色的神秘曙光——这让我对嘲讽不以为然。我又重新找回自己,尽管我只是一个我敬仰的幻影的奴隶和仆人。 回首那段岁月,我总是心怀感激。在一片坍塌的生命废墟上,我再次竭尽全力,重建起内心的“光明世界”。我又全心全意地生活在渴望中,彻底清除了内心的黑暗和邪恶,完全驻留在光明中,跪倒在上帝面前。尽管这一当下的“光明世界”是我的虚构,但它却非同于逃回母亲的怀抱,或逃回不负责任的安全感中。它是崭新的,是我自己创造和需求的职责,肩负责任,敦促自律。我为之苦恼并始终逃避的性欲,在这种神圣的火焰中,升华为精神与虔诚。我的生活中不再有昏暗丑陋,夜晚,我不再叹息。我不再为猥亵的画面心烦意乱,不再偷听禁忌的事物,不再沉迷于淫荡的思想。取而代之的是我搭建的供奉着贝雅特丽齐的神殿。我献身这座神殿,献身精神与诸神。我将从黑暗中抽离的生活,献祭于光明世界,并乐意为之牺牲。情欲的满足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目标是纯洁。不是幸福,是美和智慧。 对贝雅特丽齐的疯狂爱恋,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我顷刻间从一个早熟的浪子,变为一个一心盼着成圣的神殿中的奴仆。我不仅戒除了恶习,还盼望改变一切,让一切变得纯洁、高贵而富有尊严。无论饮食、言谈,还是着装。我开始在清晨冷水沐浴,尽管最初的几天十分艰难。我变得举止沉稳,衣着正派,步履坚实。他人或许觉得我可笑——但对我来说,我的内心深处正举行着一场神圣的礼拜。 在表达新思想的诸多实践中,有一项尤为重要。我开始画画。原因是我的那幅英国的贝雅特丽齐画像,并不完全像那位姑娘。我想自己把她画下来。我兴奋而满怀希望地弄回房中——不久前我有了自己的房间——许多漂亮的纸、颜料和画笔,准备了画板、玻璃和瓷具。小支的丹配拉颜料十分精致,让我着迷。有一款热情的铭绿色,我至今难忘它第一次绽放在白色小瓷碟中的光彩。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动笔。人像难画,我就先试着画些小纹饰、花朵,或幻想中的一绢风景:小教堂边的一棵树、一座罗马桥、桥边的柏树。有时,我完全迷失在游戏中,幸福得像个摆弄颜料的孩子。终于,我开始着手画贝雅特丽齐。 我扔掉了几幅完全失败的作品。越是极力想象那位我在街上遇见的姑娘,我就越是难于画成,乃至最终放弃,干脆开始画一张陌生的脸,让她跟随想象,在我笔下的色彩中肆意诞生。渐渐地,那张梦中之脸跃然纸上,我对它感到满意,但我仍旧继续尝试。我画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她,尽管我永远无法画出我的梦境。 我逐渐习惯用梦幻的画笔,毫无蓝本地绘制线条,填补色块。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游戏般的探索,乃至终于有一天,我在不知不觉间画出了一张脸。这张脸比以往任何画作都更强烈地向我诉说着什么。它不是那位姑娘的脸,要画出她的模样,我还需要许多练习。它有些别样,并不真实,却绝非毫无价值。它看上去与其说是女孩,不如说更像男孩,头发并非美丽的金色,像我喜欢的姑娘,而是红褐色。她下巴坚毅,嘴唇殷红。整张脸似面具般略显僵硬,但令人印象深刻,并充满秘密的活力。 我注视着这幅完成的画作,感觉奇异。它像一尊神像,或一副神圣的面具。一半是男,一半是女,没有年龄。它既意志强烈又空幻深思,既刻板又暗藏生机。这张脸属于我。它向我诉说着,要求着。它似乎与某人相像,但究竟像谁,我却并不知道。 那段时间,这幅画占据了我的思想,分享着我的生活。我将它藏在抽屉里,不让任何人发现并因它而嘲笑我。但只要我独自在家,我就拿出它,与它交流。晚上,我用别针将它别在床上方的壁纸上,看着它,直至进入梦乡。而次日一早,只要一睁开眼,我就又能看见它。 我又开始像儿时一样做梦。我已许久没有梦过,现在,那些梦又带着全新的画面回来了,而那幅画则最常浮现在我的梦中。它活着,说着话,时而亲切,时而与我为敌。她时常像个野丫头,时常又美轮美奂,和谐高贵。 有天早上,我又从这样的梦中醒来,突然认出了画中人。她正像老友般看着我,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她认识我,像位一直关爱我的母亲。我激动得心跳加速,凝视着那幅画,凝视她褐色浓密的头发,半女性化的嘴唇和闪耀着奇异光芒的坚毅前额(来自自然干涸的画布)。我渐渐认出她,重新发现她,领悟她。 我从床上跳起,站在那张脸面前仔细端详。她大睁的绿眼睛凝视着我,右眼略高于左眼。忽然,她的右眼眨动了一下,既轻柔又精美,十分清晰。这一瞬,我认出了这幅画…… 我怎么才认出它!它是德米安的脸。 随后的日子,我时常将这幅画和现实中的德米安比照。他们尽管相像,却绝不相同。 但他仍是德米安。 一个初夏的傍晚,夕阳西下,一抹殷红的暮光从朝西的窗子照进来,洒满室内。我突发奇想,将那幅贝雅特丽齐,或德米安,钉在窗棱上端详。夕阳穿透画像照进来,那张脸渐渐模糊了轮廓,双眼映得通红,圣洁的额头和鲜艳的嘴唇在画布上散发出强烈而狂野的光。我长久地坐在画前,光芒熄灭时,仍没有移动。我逐渐产生一种感觉,这幅画既不是贝雅特丽齐,也不是德米安,而是——我自己。它并不像我——也不必像我——但它是我生活的映像,是我的心,我的命运,我的魔鬼。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朋友或爱人,那么它就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的样子。它是我生死的模样,是我命运的声音和节奏。 那几周,我正在读一本书。它比所有书都令人难忘。即便在往后的日子,我也很少有这样的阅读体验——除了尼采。它是诺瓦利斯的书信和格言集。我并非全能读懂,但它却难言地吸引我。我记起书中的一句格言,用毛笔写在了画的下方:“命运和性情是一个概念的两个名字。”那一刻,我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常遇见那位被我称作贝雅特丽齐的姑娘。每次遇见她,我都浑身无力,但心中又有一丝温存亲密和隐隐的深情:你和我相关,但不是你,而是你的意象。你是我命运的一部分。 我再度强烈地渴望着马克斯·德米安。我已几年没有他的音信。 唯一一次见到他是在假期。我现在认为,我故意忽略那次短暂的相遇,是因为我的羞愧和自负。我必须弥补这段记忆。 那是假期中的一天。我在老家的街上闲逛。成天出入酒馆儿让我骄矜傲慢,脸上挂着几分疲倦。我提着一根手杖,打量着街上那些苍老的、一成不变的、卑贱的市井小民。这时,我昔日的朋友迎面走来。看见他我吓了一跳。在这闪电般的瞬间,我竟想起了弗朗茨·克罗默。但愿德米安已彻底忘了这个人!对他的亏欠让我不知所措——尽管那不过是段蒙昧的童年往事,但他毕竟有恩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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