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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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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桌边起身来到窗口。到头来,不必万事都糟糕透顶——他要向自己证明这一点。他要先跟所有朋友们见一面:小翁,跟妻子婚姻美满,现在至少也该有两三个孩子了;不知他们叫什么名字?如果有男孩,肯定叫纳拉扬。还有自豪的伯祖父伊什瓦,笑容满面地坐在缝纫机旁,不时管教孩子们,叫他们离旋转的飞轮和跳动的缝衣针远一点。还有迪娜阿姨,掌管小公寓里的成衣出口生意,像指挥交响乐团那样操持全家,在忙碌的厨房里指点江山。 没错,他要亲眼去看一看。既然世上有许多苦难,就必定也有许多喜悦,没错——只要你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回来接管科拉可乐和杂货铺。固定房子的钢缆该加固了,房子应该整修,他要安装新式的灌装设备,他存的钱足够办这些事了。 科拉太太来到窗前,站在他身边。他的手紧紧抓住窗台,指节发白。这是双强壮的手,跟他父亲的一样,母亲心想。 “又起云了,”马内克说,“今晚还要下雨。” “是啊,”母亲附和道,“也就是说明天万物都会青翠葱郁。肯定会是美丽的一天。” 他伸手搂住母亲,给了她一个童年时代的早安拥抱,尽管此时已是夜晚。她满足的叹息声几乎难以听见。母亲握着他的手,那手搭在母亲肩上,温暖有力。 三十二个小时南下的火车上,雨始终伴随着马内克穿越国土,出山区、过平原。他险些误了火车,因为从镇中心广场开往火车站的大巴遇上泥石流延误了。昨天满以为会是阳光普照、万物青翠,结果未能实现,暴风雨依旧强劲。到达目的地后,他走出喧嚣拥挤的车站大厅,大雨过后,城市的街道闪着湿漉漉的光。 出租车停靠站是空的。他在路沿等车,身边遍地是水洼。他的箱子没地方放,只好两只手换着提。 这时他注意到身后的石板路上有道裂缝,蠕虫源源不断地从里面爬出来,暗红色的身体爬过被雨淋得湿滑的人行道,是环节虫。有几条已被行人踩烂了,还有几十条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爬过浅浅的积水,从死去的同类身上爬过。 他观察虫子时,时间的齿轮毫不费力地掉转方向,繁忙的人行道变成了迪娜阿姨的浴室。那是他在她公寓度过的第一个早上,他听见她在门外说话,顿时愣住了,同时仍在留意那团扭动着前进的虫子。她后来把他笑话了好一通,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一笑。石板缝里的虫子这时几乎都爬了出来,最后几条虫子正慢吞吞地爬向安全的阴沟。 他决定当晚就去看望母亲的娘家亲戚,先完成这个任务,明天他就可以全天陪着迪娜阿姨、伊什瓦和小翁了。 一辆出租车噪声大作地开到他身边。司机一条胳膊耷拉在车窗外,知道有活干,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去格兰达酒店。”马内克说着打开了车门。 他洗漱更衣,出发去忍受苏打瓦拉家亲戚们热切的嘘寒问暖。整个晚上他都耐心地任由大家叫自己马克,畏畏缩缩地忍受他们的拥抱、拍打和亲昵。那情形有点像犬展,而他是条得了奖的狗。 “我们听见你爸爸去世的消息真是既吃惊又伤心,”亲戚们说,“你们住得那么远,我们连葬礼都不能去参加。实在抱歉。” “没关系,我能理解。”他想起爸爸过去对苏打瓦拉家亲戚们的评价——毫无生气,像放了气的汽水,快把自己无聊死了。而到头来,爸爸也失去了自己的生气。 马内克突然觉得置身于这幢房子里异常压抑,这次拜访让他精疲力尽。他感觉若是继续跟这群亲戚在一起只怕自己会昏倒,于是他起身伸出手:“很高兴再次跟大家见面。” “再待一会儿吧,今晚在我们这儿住,”大家挽留他,“这样多好啊。明天早上我们吃煎蛋卷,再做些新鲜的酸甜咖喱虾。” 他坚持拒绝。“我晚饭约了谈生意。明天早晨还有早餐会。我必须得回宾馆了。” 亲戚们对此十分体谅,并且对早餐会这种事深深敬服。他们送他离开,声声祝福,要他尽快再来做客。“可别再让我们等这么多年了。”大家说。 回宾馆的路上,他去了趟航空公司的办公室,核对预订的机票。票务代理向他确认了订票:“是后天的飞机,先生。您的起飞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请您在晚九点前到机场。” “谢谢。”马内克说。 回到格兰达酒店,他到餐厅吃了一盘羊肉香饭,随后在大厅里读了会儿报纸,然后取了钥匙回房休息。他睡着时头脑中想的是迪娜阿姨,以及伊什瓦和小翁失踪那次他们熬到深夜为再会公司赶制衣服的事。当时的生活真是大写的麻烦。 当年的住处经过翻修,已经完全变了样,马内克迟疑了一阵,怀疑自己搞错了地址。大理石阶梯、保安员、门厅的墙壁嵌着亮闪闪的花岗岩,每间公寓都配有空调,楼顶有座花园——当年的廉租房变成了豪华公寓。 他查看入口处的名牌。那个混蛋房东终于得逞了,他赶走了迪娜阿姨——到头来,她的生活确实糟透了。那裁缝们呢,他们现在在哪里工作? 他回到楼外,绝望渐渐揪住了他的心,太阳照得他头晕。也许迪娜阿姨知道伊什瓦和小翁在哪里。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她哥哥努斯万家。可是马内克没有他家的地址。再说何必呢——她见到他真的会开心吗?他可以去翻翻黄页。她娘家姓什么来着? 他绞尽脑汁回忆迪娜阿姨的娘家姓氏。她曾经提起过一次。多年前的一天夜里,伊什瓦、小翁和他坐在一起,听她讲述自己的生活。那是晚饭后,她把拼花被摊在膝头,正在往上缝新布块。我从不带着悔恨和苦涩回忆过去。迪娜阿姨如是说,她还说起失去了光明的未来……不对,是蒙上阴云……当时她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女孩,而她的名字叫——迪娜·史洛夫。 他去了趟药店查看黄页,里面有好几个姓史洛夫的人,不过只有一个努斯万·史洛夫,他记下了地址。售货员说离得不远,他于是决定步行过去。 离开旧城区,道路变得陌生起来。他向一名木匠问路,木匠坐在路边,工具装在麻袋里,大拇指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告诉马内克在下个十字路口右转,过了板球场就是。 虽然这天并没有球赛,但球场外面架起了一顶帐篷。好奇的人在周围徘徊打听,向里面张望。帐篷的入口上方挂着一块牌子,上书:欢迎至高无上的圣人,巴尔·巴巴长老——达显①时间上午10点至下午4点。星期天及公共假日无休。 【① 达显(Darshan)的字面意思为“注视”,引申含义为面见圣人、感受神的注视。】 真是位勤劳的圣人啊,马内克心想,不由得好奇这位圣人有什么专长——凭空变出金表,让雕像流泪,还是从女人的乳沟里变出玫瑰花瓣来? 不过这个名字暗示着跟头发有关①。他问门口的人:“巴尔·巴巴是谁?” 【① 巴尔·巴巴(Bal Baba)的名字与印地语中的“头发”(baal)相似。】 “巴尔·巴巴是个非常、非常神圣的圣人,”那名引导员说,“他在喜马拉雅山的山洞里冥想了许多年,然后才回到我们中间。” “他是做什么的?” “他拥有非常奇妙、非常神圣的法力,您想知道的一切他都能告诉您。只要您把头发放在他神圣的手指间十秒钟就可以。” “那他怎么收费呢?” “巴尔·巴巴不收费。”那人受了冒犯似的说,接着又带着油滑的笑容补上一句,“不过欢迎您向巴尔·巴巴基金会捐款,捐多捐少都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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