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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


  不出几秒钟,他的衣服就湿透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绕着房子打转:走下缓坡来到后院,在低处绕了一圈,又从房子另一侧回到高处。瓢泼大雨中,他看见了用来把房子的地基固定在山崖上的钢缆。可靠的钢缆将房子牢牢定住,已经过了四代人。但他敢肯定,自己离家在外的这些年里房子绝对动过。一幢有自杀倾向的房子。阿维纳什曾这样说。一点点,再一点点——终有一天它会扯出锚定桩,一头跌下山崖。那情形很符合如今的形势。一切都在渐渐失控、滑落、无可挽回。

  他走上镇中心广场的马路,此时几乎奔跑起来。他不在乎旁人的侧目,眼前只有那张照片。三条纱丽勒住脆弱的脖颈……阿维纳什的三个妹妹……小时候阿维纳什很喜欢给妹妹们喂饭,而她们常咬他的手指开玩笑。还有他们可怜的父母……世上有什么天理可言?神灵到哪儿去了?这该死的傻子到哪儿去了?他究竟懂不懂什么是公正、什么是不公?他连最简单的借贷平衡都不懂吗?若他是在经营公司,放任事态如此发展,只怕早就被炒了……那名女佣的遭遇,首都被杀死的数千名锡克教徒,还有那可怜的出租车司机戴着取不下来的铁手镯。

  马内克仰望天空。父亲的骨灰早上刚刚撒下。此刻被雨淋湿,随水流走。这念头令他难以承受,因为什么也剩不下……而妈妈,孤零零的……

  他在路上奔跑,路面很快变得泥泞湿滑。他奔跑、踉跄、滑倒,想找到一个景致依旧青翠怡人的地方,一个幸福而宁静的地方,父亲在那里散步,步伐矫健而自信,手臂揽着儿子的肩膀。

  他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下一滑,他连忙展开双臂以免摔倒。此时他才体会到父亲感受到的那种绝望——周遭熟悉的世界离自己越来越远,丑陋的山谷满目疮痍,山林渐渐消失。父亲说得对,他想,群山在渐渐死去,而我实在愚蠢,居然相信山峦亘古不变,父亲会永远年轻。若我跟他多些交流,若他让我与他更亲近些就好了。

  然而父亲的骨灰还散落在寒冷而猛烈的大雨里。他跑回自己上午将盒子倒空的地方。他上气不接下气,在母亲停留过的每一处停下脚步,却找不到一丝灰白的踪迹。他的呼吸变成了剧烈的抽泣,他拂去树叶,踢开石头,翻动残损的树干。

  什么都没有。他来得太晚了。他跌跌撞撞跪倒在地,手指插进淤泥。大雨无情地落下,他无力起身,用满是污泥的双手捂住脸,哭啊,哭啊,哭啊。

  一条狗啪嗒啪嗒地踩在泥地上向马内克走来。雨声嘈杂,他没听见。狗越走越近,嗅了嗅。他心里一惊,放下手才发觉狗的鼻子正抵着自己的手。那狗舔舔他的面颊,他拍拍它,这会不会是爸爸过去在门廊喂养的流浪狗之一呢?他发现狗的腰间有一处已经化脓的溃疡,不由得想到父亲用来给流浪狗疗伤的自制药膏,不知它是否还放在柜台底下的架子上。

  此时雨势略有减小。他站起身,用湿衣袖擦了把脸,眺望山腰。云层逐渐现出缝隙,山谷在浓雾中依稀显现。

  他留在原地等雨彻底停下来。这时只剩下毛毛细雨,轻柔的雨点落在皮肤上,比人的呼吸更轻。他回到那棵长在悬空峭壁上的树所在的地方。流浪狗跟着他走了一段。由于生了脓疮,它走路一瘸一拐,感染很可能已经深入骨头。这可怜的家伙只剩下几个星期的寿命了,马内克心想,没人照顾它、给它疗伤。爸爸不在了,有谁在乎这些呢?

  他眼里重新泛起泪水,往家的方向走去。雨水汇成数不清的小溪,顺着山坡往下流。它们将壮大山中的溪流,为临时形成的瀑布贡献力量。等到明天一切都会绿意盎然,生机勃发。他想象着骨灰被闪亮的水流冲走,流遍山野。父亲的遗愿实现了——他彻底散布在山野间,比人迹所能至的范围更加广博:强大而审慎的自然之手接管了这个任务,而父亲遍迹山野,与他深爱的地方融为一体。

  科拉太太裹着羊绒围巾站在门廊,眺望路的尽头,焦急地等待着。马内克刚走进她的视野,她立刻拼命地挥手,他也加快了脚步。

  “马内克!你到哪儿去了?我打了个盹儿,醒来你就不见了!雨下得这么大,把我担心坏了,”她抓住儿子的胳膊,“瞧瞧你,浑身都湿透了!脸上身上净是泥!出什么事了?”

  “没事的,”他轻声说,“我没事。我想出去走走,结果摔了一跤。”为了解释身上的泥,他补上一句。

  “你跟你爸爸一样,净干傻事,他也喜欢冒雨散步。快去换身衣服,我去给你准备些茶和吐司。”大雨冲散了岁月,他又变回了她年幼的儿子,浑身湿透,束手无策。

  “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好多了。冰敷很见效。”

  他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擦洗身体,换上了干衣服。回到楼下时茶点已经准备好了。母亲给他的茶加了两勺糖,自己加了一勺。他的茶倒在父亲的杯子里。母亲搅搅茶水,把杯子送到他面前。“你还记不记得,你爸爸喝第一杯茶的时候总要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他点点头。

  母亲笑笑。“偏要在我最忙的时候挡我的路。不过近几年他不再这样了。他只是直接进屋,静静地坐下,”母亲在椅子上侧探过身子,手指轻轻抚摸马内克的头,“瞧瞧,你的头发还在滴水呢。”

  她从放桌布的橱柜里取出一块餐巾,开始帮他擦头发。她擦得用力,动作简短而迅速,他的头也跟着前后摇晃。他本想反抗,却又觉得这样令人心神放松,便任由母亲继续擦。他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城里的按摩师的身影,那是八年前,他和小翁在海滩上看着顾客坐在沙滩上,头被按摩师又捏又揉,敲敲打打。海浪在他们身后漫上海岸,黄昏时分微风拂面,空中弥漫着茉莉花的香气,是从附近的小贩那里飘来的,乳白色的花朵串成串,女人会买来别在她们发间。

  “我想我还是去拜见一下亲戚们,还有迪娜阿姨。”母亲帮他擦头发的轻快动作为他的声音加上了一丝颤音。

  “你这样说话声音真好玩,像是在边说话边漱口。”她笑着收起餐巾,“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什么时候走?”

  “明早就走。”

  “明天?”母亲怀疑这是他想出的办法,目的是摆脱自己,“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从那边直接回迪拜。这样更方便。”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伤心,但马内克似乎并没察觉。他的话语在她耳中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母子之间已隔了千山万水。

  “我的想法是,”他继续说道,“早点回到单位——交上辞职信,然后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放我离职。”

  “你说辞职?然后呢?”

  “我已经决定回来定居了。”

  母亲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个主意太好了,”她说着,竭力克制着潮水般涌上心头的情感,“你可以卖掉杂货铺自己创业,然后——”

  “不,我回来就是为了这间铺子。”

  “你爸爸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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