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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既然你非要拖着受伤的膝盖走来走去,那我做三明治还有什么意义?”他恼火地说。

  她只好顺从地坐下,等他备好午餐放在桌上。吃饭时,她趁儿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观察他的脸。天色渐渐转暗,马内克刷干净盘子,放在架子上沥水,滚滚雷声席卷山谷。

  “我们今早运气真好,”天上下起毛毛雨时母亲说道,“我打算上楼休息了。要是潲雨你就把窗户关上行吗?”

  他点点头,扶着她上了楼梯。她忍着疼微微一笑,满足地倚在儿子肩上,为他强壮有力的臂膀感到自豪。

  母亲上床后,马内克回到楼下,站在窗口望着闪电,沉醉于雷鸣之中。他在迪拜时很怀念这样的雨。山谷渐渐被雾气笼罩、消失。他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然后来到杂货铺里。

  他仔细查看货架,回味罐子、盒子上多年未见的商标。他心想,这间小店多么小、多么破败。这间小店曾是他整个宇宙的中心,而如今他离它已经那样遥远,远到他觉得自己无法回来。他好奇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如此疏远,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干净整洁的迪拜。

  他走下台阶来到地下室,灌装汽水的机器沉睡于此。到处都是蜘蛛网,蒙住了败下阵来的生产设备。对科拉可乐的需求已经近乎为零,父母曾在信中写道——每天只做六瓶,给挚友和街坊邻里。

  他在空瓶和木箱之间闲逛,地下室的角落放着一叠发霉的旧报纸,被麻袋掩住了一部分。他抚摸着粗糙的麻袋,感受到纤维的刺痛,体会它散发出的浓重木质和植物气息。报纸的日期回溯到十年前,没有按时间排序,而是在十年间杂乱地跳跃。奇怪,他心想,爸爸在店里时常要用报纸包裹商品,或者塞在包裹里用来减震。这些肯定是被爸爸忘了。

  他决定把报纸拿到楼上翻看。阴沉多雨的午后似乎正适合翻看旧报纸打发时间。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一份泛黄、布满灰尘的报纸。这是紧急状态结束后选举之后的报纸,总理输给了反对党派联盟。有些文章报道了紧急状态下的虐待行为、折磨受害人的证词,以及警察拘留期间造成的大量死亡案例引起的公愤。在她执政期间被迫缄默的编辑人员呼吁成立特殊委员会,调查恶行,惩治有罪之人。

  千篇一律的报道令他不耐烦,他翻开了另一份报纸。新政府对于如何评判前任总理举棋不定,同样叫人读得很没兴致。只有一篇文章例外,里面引用了一位内阁部长的话:“她必须接受惩罚,她是个坏女人,跟埃及艳后一样邪恶。”而陷入瘫痪的政府达成的唯一一个统一意见是将可口可乐逐出国,因为他们拒绝交出秘方和经营权;经过一番调整,这项举措与执政联盟中各方的思想体系都相吻合。

  几份报纸过后,执政联盟在无休止的争吵中解散了,即将发起新的选举。前总理已经做好准备甩掉“前”缀,重掌权力。报纸上反对她的长篇大论立刻打住,换上谄媚的语气念起紧急状态的好来。一篇报道低声下气地写道:“总理本人会不会就是天神的化身呢?毫无疑问,她体内蕴藏神力,盘卧在她脊梁的末端,如今昆达里尼能量①已然觉醒,即将带她进入超凡的境界。”其中并无讽刺意味,只是长篇颂词的一部分而已。

  【① 昆达里尼能量(Kundalini Shakti)是印度教中的概念,常以女神或沉睡的蛇为象征。是生命力的象征、性力的来源。传统印度教认为昆达里尼蜷曲在人脊椎骨的末端,通过修习瑜伽将其唤醒,沿体内的能量中枢“脉轮”上升,最终达到梵我合一的境界。】

  马内克读腻了,便翻到运动版。报上有板球比赛的照片,以及澳大利亚队长说的那句“一群第三世界的乞丐,以为自己会打板球”。接着便是“乞丐”们在对抗赛中战胜澳大利亚队后燃放烟火欢庆胜利的情景。

  他加快了翻报纸的速度。过了一会儿,就连照片看上去也都大同小异了。火车脱轨、雨季洪水、桥梁坍塌;官员们接受花环、发表讲话、到天灾人祸的现场视察。他翻动报纸,不时瞥向窗外,那是天气的舞台——大雨如鞭,疾风撼动雪松,电闪雷鸣。

  接着一篇报道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翻回去细看,照片上是三个年轻女子,身穿短衫和围裙,从天花板的吊扇吊下来。她们纱丽的一头系在吊扇的挂钩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脖子上,歪着头,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像布娃娃的肢体。

  马内克读了旁边的报道,他的目光反复游移,落回那骇人的场景上。那三名女子是三姐妹,分别十五、十七、十九岁,趁父母外出时悬梁自尽,留下一封信解释了这样做的原因。她们知道父亲无力为姐妹三人筹备嫁妆,为此郁郁寡欢。经过多次焦急的讨论,她们决定迈出这一步,以免父母承受三个女儿都嫁不出去的耻辱。她们乞求父母原谅自己,这种行为固然会给父母带来极大的悲痛,但她们实在看不到别的出路。

  那张照片重新吸引了马内克的目光,凝固的场景清清楚楚,叫人毛骨悚然、充满遗憾又令人发狂。他觉得那三姐妹看上去有些失望,仿佛她们原本以为自缢后会经历其他超出死亡本身的东西,却发现死亡就是死亡。他不禁钦佩她们的勇气。他想,人要有多么坚定的意志才能解开身上的纱丽,系在自己的脖子上。抑或这其实很容易做到,只要这个行为兼具逻辑的美感与理智的沉重感就可以。

  他努力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继续读剩下的文章。记者见到了她们的父母,写道他们已经承受了过多的悲痛——在紧急状态期间他们已经失去了长子,而孩子的死因至今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警察宣称他死于铁路交通事故,但父母说他们在太平间里见到儿子的尸体上有伤。根据报道,受伤迹象与其他已经确认遭到拷打的人伤情一致:“除此以外,考虑到紧急状态下的政治气候以及他们的儿子阿维纳什是学生联盟的活跃成员这一因素,这更像是又一起警察拘留期间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文章接下来的部分评论了国会委员会针对紧急状态下违法行为的调查,但马内克没有往下读。

  阿维纳什。

  雨水敲打着房顶,从窗口落进屋里。他想沿着原本的折痕把褪色的报纸折起来,但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报纸在他膝头哗啦作响,乱糟糟地皱了起来。房间里令人喘不上气,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身。带有地下室的霉腐味的报纸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来到门廊,深深呼吸大雨的气息。风从门口吹进房间,掉落的报纸在房间里飘飞,窗帘抽打着窗户。他关上门,在潮湿的门廊来回踱步,接着走进雨中,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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