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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砸自己的脚。”马内克低声说。

  “没错,就是这句,”司机说,“之后她又越抹越黑,叫军队进攻金庙,抓捕武装分子。开着坦克架着大炮冲进去,像一群流氓无赖。对圣庙造成了多大的损害啊。那可是锡克教徒最神圣的圣地,所有人都很伤心。”

  他这番隐忍而悲伤的话语令马内克深受触动。“她亲手创造出的怪兽,”司机继续说道,“怪兽反过来吞噬了她,现在又要吞噬无辜的人。一连三天,砍杀行动惨绝人寰,”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声音颤抖,“他们往锡克教徒身上泼煤油,然后点火。他们抓住锡克男人,把他们脸上的胡须要么撕扯下来,要么用刀往下砍,然后再把人杀掉。整户的人家被活活烧死在家里。”

  他一只手捂住嘴,深吸一口气,继续描述他亲眼所见的屠杀行动。“而这一切,先生,就发生在我们国家的首都。在发生这些事的同时,警察在无耻地装聋作哑,政客则说人们之所以愤怒是为了给遇刺的领导人报仇,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对这些恶臭的走狗要说的只有一个字——呸!”他朝窗外吐了口唾沫。

  “可我以为总理并不受人待见呢。大家为什么会这样气愤?”

  “确实如此,先生,别看她穿着白纱丽,女神下凡似的四处招摇,其实老百姓并不待见她。我们姑且假设她深受爱戴——您以为那样的话,平民百姓就会做出这种事吗?才不会呢,这是犯罪团伙收了她那个党派的好处费之后干的好事。有些官员甚至还帮助那些犯罪团伙,为他们提供锡克教徒的家庭住址和店铺地址名单。否则这座城市这么大,那些杀人凶手的行动不会这样精准有效。”

  他们驶过一条条街道,路边尽是冒着烟闷燃的废墟和瓦砾堆。妇女和小孩坐在残垣断壁间,或茫然恍惚,或抽泣不断。司机的面孔扭曲了,马内克看得出他的恐惧。“别担心,”他说,“我的胡子不会有事的。要是我们被拦住,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是帕西人——我会给他们看,我还穿着琐罗亚斯德教徒的圣衫和系着腰带①呢。”

  【① 琐罗亚斯德教的青少年教徒在成人仪式时会穿上一种白色短袖上衣(sudra,或sudreh),并系上一条羊毛制成的细腰带(kusti)。】

  “没错,但他们有可能要检查我的驾照。”

  “那又怎么了?”

  “您还没猜到吗?我是个锡克教徒——我两天前刚刮了胡子,剃了头发。但我还戴着铁手镯呢。”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铁镯子。

  马内克细看司机的面孔,种种迹象突然变得明晰起来:他的皮肤尚不习惯剃刀的刮擦,划破了几处。霎时间,那人讲述的种种遭遇——残害、殴打、砍头,暴徒将人的骨头打断、皮肉刺穿、让人鲜血迸溅的各种手段——这些事马内克此前听着仍觉得置身事外,此刻却如同剃刀刮出的伤口,无比真实。下巴和脖子上凝结的点点血痂仿佛横流的鲜血之河,在新刮过的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那样刺眼。

  马内克只觉一阵反胃,脸上冰凉,尽是冷汗。“那些混账!”他哽咽地说,“我希望他们全都被人抓起来绞死!”

  “真正的杀人凶手永远不会受到惩罚。为了获得投票和权力,他们草菅人命。今天受害的是锡克教徒,去年是穆斯林,再往前是哈里贞①。也许有一天,就连您的圣衫和腰带也无法保护您了。”

  【① Harijan,意为“神的子女”,指印度的低种姓人群。为了破除种姓歧视,圣雄甘地提出用“哈里贞”取代以往的歧视性称呼。】

  出租车开到火车站前。马内克看了下计价器,从钱包里取出双倍的钱,然而司机只按实际价格收费。“拜托了,”马内克说,“拜托你收下吧。”他把钱硬塞在司机手里,仿佛这样就能帮助他在这恐怖的状态中幸存下来,司机最终收下了钱。

  “我说,”马内克说,“你为什么不把手镯摘下来,暂时藏起来呢?”

  “摘不下来了,”司机抬起手用力拉扯铁手镯,“我本打算把它切断的,但我必须先找到信得过的铁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来试试。”马内克抓住司机的手,拿着手镯又拉又拧。手镯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大拇指根部的位置。

  司机微微一笑。“像手铐一样结实。我被自己的宗教给铐住了——我是名幸福的囚犯。”

  “那你至少也穿件长袖衫,把它遮住,把手腕藏起来。”

  “可是有时候我不得不把手伸出去示意转弯,否则交警会因为违章驾驶来抓我的。”

  马内克放弃了,松开了手镯。司机双手紧紧握住马内克的手,说:“一路平安。”

  儿子一到家,阿班·科拉就开始哭。再次见到他多好啊,她说,可他为什么一走就是八年,他是不是在置气?是不是觉得家人不欢迎他?她说着拥抱了儿子,拍拍他的面颊,抚摸他的头发。

  “不过我喜欢你的胡子,”她恭顺地说,“衬得你非常英俊。你应该给我们寄张照片的,这样爸爸也能看见。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他在天上看着呢。”

  马内克沉默地听着。离家在外的漫长岁月里,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故乡、想起父母。在迪拜,他有种受困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身处困境,就像他接到电话通知、上门维修冰箱时碰见的那个年轻女子一样。她来波斯湾做女佣是因为承诺给她的报酬十分可观。

  “怎么了,马内克?”科拉太太恳求道,“你不想住在这里、住在山区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太乏味了?”

  “不是,这里很美。”他说着,心不在焉地拍拍母亲的手。他止不住地想,不知那名女佣后来怎么样了。劳累过度,反复遭到男主人的性骚扰,夜里被反锁在房间,被没收了护照。她曾向他求助,为了不让雇主听懂,她说的是印地语,可是还没等马内克答话她就被叫离了厨房。他感到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介入这件事,只是匿名给印度领事馆打了个电话。

  跟那个可怜的女人比起来,他多么幸运啊,他心想。可是他为什么像她一样无助呢?即使在这里、在家里也同样无助。

  此刻母亲正在哭哭啼啼,马内克也希望自己能够回答她的问题。但他无法做出解释,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他能告诉她的只有那套老生常谈的借口:工作忙、压力大、没时间——空洞的字眼重复着他每年草草写给母亲的那封家书上的内容。

  “不,你跟我说实话,”她说,“算了,我们以后再说这个,你先休息一下。你可怜的爸爸,他多么想念你啊,可是他从不抱怨。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早就被这件事吞噬一空了。”

  “这么说你现在是把癌症怪到我头上来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双手捧起他的脸,反复否认,直到确定他相信了自己,“你知道吗,你爸爸曾经跟我说,他这辈子最不幸的一天就是他听从格雷瓦尔准将的劝告,相信去波斯湾工作对你有好处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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