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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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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什瓦凑到侄子身边亲自查看。他问侄子话,但小翁睡得很沉,没有回答。伊什瓦扯下毯子,开始细细查看侄子:他的手、手指、脚趾都完好无损。他检查了后背——没有鞭子抽打留下的血痕。嘴巴也没问题,舌头和牙齿都没有受伤。他的恐惧略微减轻了些,也许塔库尔放了小翁一马。 这时他发现小翁的裤裆底部有血迹。莫非是结扎手术留下的?他低头查看自己——没有血迹。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小翁的裤子,看见一大团包扎用的纱布。他解开自己的裤子与之比较:只有一小块纱布和医用胶带。他把手指按在小翁的纱布上,发现下面少了东西。他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手指慌乱地摸索寻找,希望能在某个地方找到睾丸,不肯相信它们已经不见了。 接着,他发出了一声哀号。 “老天啊!你们看!你们看他们对我侄子干了什么!你们看!他们把他给阉了!” 主帐篷里来了人,叫他安静。“你又大呼小叫什么?你听不懂吗?这孩子病得很厉害,他那里长了危险的肿瘤,毒素都聚集在那里,必须切除才行。” 做了两次结扎手术的男人已经走了。帐篷里余下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忙着应对恶心和眩晕的感觉。恢复体力之后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起身,面带愧色地回家去了。没人留下来安慰伊什瓦。 他独自挨过长夜,哭号、抽泣,累得精疲力尽便睡上几分钟,醒来又接着哭。午夜过后,小翁的氯仿麻醉过了药效,他干呕一阵,然后又睡着了。 集市抓人行动结束后,阿什拉夫被人送到了市立医院,并通知了他在木料场的亲属。几个小时后,他死了。医院按照标准流程将死因登记为事故致死:“由于脚下不稳而摔倒,头部撞到路沿。”第二天,亲戚们把他跟蒙塔兹葬在了一起,与此同时,伊什瓦和小翁正艰难地走在从结扎手术营回家的路上。 除了下身酸痛,伊什瓦并未感到任何不适。然而小翁却极度痛苦。他刚走了几步就又开始出血。大伯试图把他背在自己背上,反而让他更疼。唯一能让小翁舒服些的姿势就是像婴孩那样平躺在大伯怀里,但这让伊什瓦体力不支。他只好每走几码远就把小翁放下稍事休息。 临近中午,一个推着空手推车的男人经过时停下了脚步。“这孩子怎么了?” 伊什瓦把缘由告诉了他,那人主动提出帮忙。他们把小翁放在车斗里。那人摘下头巾做成枕头。伊什瓦和他一同推车。车子推起来不重,但路上遍布车辙,他们行动必须非常缓慢。每一下震动都像刀子扎在小翁身上,一路上他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们回到穆扎法尔裁缝铺时天已经黑了。推车的男人不肯收他们的钱。“我正好顺路。”他说。 阿什拉夫在木料场工作的堂侄在裁缝铺里,他是来打点铺子的。“我有个令人悲伤的消息,”他说,“堂叔出了事故,去世了。” 然而裁缝伯侄心烦意乱,并没有理解这话的含义。昨天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与他们生活中其他的苦难经历融为一体。“谢谢你来通知我们,”伊什瓦机械地重复道,“我一定要去参加葬礼,小翁也要来,没错,他明天就会好些的。” 那人反复说了四遍,他们才明白阿什拉夫已经入土为安了。“别担心,你们依然可以住在这里,直到康复为止,”他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座房产。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请务必告诉我。” 他们毫无胃口,没吃饭就睡觉了。为了避免爬楼梯,伊什瓦在楼下的柜台旁边铺了一张床垫。夜里,小翁精神恍惚,闹腾不休。“不!不要扔阿什拉夫叔公的剪刀!伞呢?给我,看我不教训那些打手!” 伊什瓦从睡梦中惊醒,摸索着点亮电灯。他看见床单上有一块深色的血污。伊什瓦为小翁清理了伤口,坐着守了他一夜,在他挣扎抽动时按住他,以免扯动包扎的纱布。 到了早上,伊什瓦半拖半抱着小翁来到镇上的一家私人诊所。阉割的伤口令医生颇为嫌弃,但他并不惊讶。他隔三岔五就要为附近村子里遭受种姓暴力的受害者疗伤,早已放弃了通过法律追求正义。“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是标准答案,无论缺失的是手指、手、鼻子还是耳朵。 “算你走运,”医生说,“这个手术做得干净利索,缝合得也很好。让这孩子休息一个星期就能愈合了,”他给伤口消了毒,换上新的纱布,“别让他走路,走路又会流血的。” 伊什瓦用办婚礼的钱付了换药费,然后,尽管心里明知道答案,他还是问道:“他还能有孩子吗?” 医生摇了摇头。 “阴茎没受伤也不行?” “生产种子的部位已经被切掉了。” 伊什瓦牢记医生的建议,把侄子抱在怀里步履踉跄地回了家,把他放到床上。他找来一个瓶子和一口锅,这样小翁不必走到厕所也能解手。阿什拉夫叔叔的邻居们都躲着他们。蒙塔兹婶婶过去常在狭小的厨房里为全家六口、外加两名学徒做饭,如今却是伊什瓦郁郁寡欢地在那里做饭。快乐的童年回忆挥之不去,无法令他感到慰藉,他们在小翁床边沉默地吃完了饭。 七天后,伊什瓦再次抱着小翁来到那家私人诊所。在街上,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人被迫接受了结扎手术,尤其是那些只有一套衣服的人。胯间的脓渍揭示了他们的经历。 “伤口几乎长好了,”医生说,“现在他可以走路了——但是不要走得太急。”第二次检查他没有收费。 他们从诊所小心翼翼地迈着小步走到警察的岗亭,说要报警。“我的侄子被人阉割了。”说出最后一个词时,伊什瓦难以抑制地抽泣起来。 值班的警察不安起来,他担心这意味着高低种姓之间又要爆发新一轮骚乱,害得他和同事们头疼。“是谁干的?” “是在结扎手术营。在医生的帐篷里。” 听到这个答案,警察放心了。“这不归警察管。这归计划生育中心管。投诉他们的人,由他们的办公室处理。”他心想,这多半又是个把结扎和阉割搞混的家伙。到中心去一趟,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裁缝伯侄离开警察的岗亭,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走到计划生育中心。伊什瓦心中为这样缓慢的步速暗自庆幸。过去三天里,他自己的下身也渐渐疼得厉害,而他为了照顾侄子,一直未加理会。 小翁察觉出他步态异常,便问大伯怎么了。 “没事,”一波接一波的疼痛感顺着双腿不紧不慢地向下蔓延,他不禁皱起眉头,“就是手术之后有点酸痛。过一会儿就好了。”但他心里很清楚,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就在今早,他腿上长出了一个肿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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