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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伊什瓦一溜小跑紧跟着他,以免被拽倒在地。“能不能让我见负责人一面?”他气喘吁吁,声音也不平稳。

  “医生负责。”

  来到帐篷里,伊什瓦怯生生地对医生说。“这是个误会,医生先生,我们并不住在这里。”

  早已精疲力尽的医生没搭理他。

  “医生先生,您对我们穷人就像再生父母,您的工作保证了我们身体健康。我也认为结扎对国家来说很重要。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医生先生,您给我做手术吧,我会很感激您的。不过请您放过我侄子,医生先生,他叫翁普拉卡什,马上就要娶媳妇了。求您听我说,医生先生,我求求您了!”

  他们被推上办公桌,脱掉了裤子。伊什瓦哭了起来。“求您了,医生先生!别给我侄子做手术!您想怎么切我就怎么切!但是放过我侄子吧!他正准备结婚呢!”

  小翁什么也没说。他对大伯那屈辱的哀求声充耳不闻,暗地里希望大伯的行为能更有尊严些。帆布帐篷顶在微风中轻轻起伏。在帐篷牵索的吱呀声中,他木然地盯着摇摆的电灯。

  裁缝伯侄由护士搀扶着从桌子上下来时,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哎哟!”小翁说,“好疼啊!”

  “酸痛持续几个小时是正常的,”医生说,“不用担心。”

  他们由护士带着一瘸一拐地穿过黑暗的田野,向康复帐篷走去。“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伊什瓦抽泣着说,“让我们回家不行吗?”

  “你们可以回家,”护士说,“不过最好先休息一段时间。”

  走了几步之后,疼痛感愈发强烈。他们决定听从护士的建议,在稻草垫上躺一会儿。并没人理会伊什瓦的哭声,帐篷里尽是悲痛和泪水。护士发给他们一些水,还有每人两块饼干。

  “一切都毁了,”他哭着说,把自己的饼干递给小翁,“这下那四户人家绝不会同意让我们娶他们的女儿了。”

  “我不在乎。”

  “你就是个傻小子,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我辜负了你死去的父亲!没有孩子我们家族就要绝后了,全完了——一切都没了!”

  “对你来说可能一切都没了,但我还是有尊严的。我可不会像小孩那样哭鼻子。”

  旁边铺位上的男人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用胳膊肘撑着抬起身。“喂,大哥,”他说,“别哭了。听着,我听说这个手术是可以复原的。”

  “这怎么可能呢?卵蛋都被切断了啊?”

  “不是的,大哥。大城市里的专家能把卵蛋重新接上。”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手术非常贵。”

  “你听见没有,小翁?还有希望!”伊什瓦擦了把脸,“甭管手术多贵——多贵我们都要做!我们疯狂地给迪娜女士缝衣服,没日没夜地缝!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复原!”

  他转向给自己带来希望的好心人。“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愿神保佑你。愿你也有机会复原。”

  “我不想复原,”那人说,“我已经有四个孩子了。一年前我主动去找医生做了手术。这些畜生今天重新给我做了一遍。”

  “这不是跟处决死人一样吗?他们不听解释吗?”

  “文化人偏要像野人那样办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大哥?管事的人蛮不讲理,你怎么跟他们解释?没希望的。”他感到下身一阵刺痛,便放下胳膊肘躺平。

  伊什瓦擦干眼泪也躺下了。他把手伸到旁边的垫子上摸摸侄子的胳膊。“好了,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现在不用担心了。我们回去,把结扎手术复原,明年再来娶亲。到时候自然会有别的人家感兴趣。说不定到那时候这个该死的紧急状态就结束了,政府又恢复了理智。”

  一阵水龙头放水似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嘶嘶声,有人在外面撒尿。那人尿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水流冲击声,把帐篷里那个做了两次结扎手术的男人气坏了。他用胳膊肘拄着垫子撑起身体。“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这些人跟畜生没两样。这些警察,连走远点儿去放水的素质都没有。”

  天色越来越暗,达拉姆西塔库尔来营地时,医生们只剩下最后几台手术要做了。警察和计划生育中心的工作人员拥到他跟前点头哈腰,争先恐后地去触碰他的脚。他对医生和护士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康复帐篷里走动巡视,向患者挥手,感谢他们的配合,是他们让结扎手术营大获成功。

  “快,把脸背过去,小翁,”塔库尔走到他们所在的那一排时,伊什瓦焦急地低声说道,“用胳膊把脸挡住,假装睡着了。”

  达拉姆西塔库尔在小翁的铺位尾端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看。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那人便走了,片刻之后又回来了,带来了一名医生。

  塔库尔对医生轻声说了几句话,医生一畏缩,使劲地连连摇头。塔库尔又小声说了几句,医生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不久,两名护士赶来扶着小翁站了起来。“可是我想休息,”他表示抗议,“还疼呢。”

  “医生要见你。”

  “为什么?”伊什瓦大声叫嚷,“你们已经给他做完手术了!现在又想干什么?”

  来到手术帐篷,医生背对门口站着,看着水渐渐烧开,手术刀沉在水底,在气泡之下寒光凛凛。他示意护士把人扶到桌子上。

  “睾丸肿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他们解释一下,“塔库尔老爷批准移除的,作为对这个孩子的特殊款待。”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谎言。

  小翁的裤子再次被脱掉。一块浸了氯仿的破布捂在他鼻子上。他短暂地拉扯了几下破布,接着便瘫软下去。医生利落地下刀切除了睾丸,缝合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

  “这名患者不要跟其他人一起送回家,”医生说,“他需要在这里过夜。”他们往小翁身上蒙了块毯子,用担架抬着他把他送回了康复帐篷。

  “你们把他怎么了?”伊什瓦尖叫起来,“他是自己走出去的!你们却把他不省人事地送回来!你们对我侄子做了什么?”

  “安静,”他们责备道,把小翁从担架放回铺位上,“他病得很厉害,医生免费给他做了手术,救了他的命。你应该感激才对,而不是大喊大叫。别担心,他醒过来就没事了。医生叫他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你也可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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