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页 下页
一八七


  “我知道你不怕。只是我们不该惹麻烦,扰乱婚礼的准备,仅此而已。我们的喜事不该被那个恶魔蒙上阴影。”

  阿什拉夫不停地说好话,仿佛那是药膏,能涂在伊什瓦的痛处。可是过去的恐怖经历仍然不时涌上伊什瓦心头,惹得他连珠炮似的数落侄子的愚蠢行为。“光会摆英雄架子,却没有英雄的脑子。我错就错在不该给你买槟榔角。迪娜女士说你是个坏脾气的猫头鹰,一点儿没错。你不是挺会说笑的吗,这是怎么了?离开了马内克你就不会笑、不会好好生活了?”

  “既然你觉得他这么好,那你应该带他回来。我留下。”

  “你净胡说八道。我们回来只待几天,很快就要回去工作,你连这短短的几天都不能好好表现吗?”

  “你在城里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只是在那里暂住,很快就会回老家的。”

  “怎么着?城里的钱比我们预想的更难赚,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说到这里,他们止住了话头。再吵下去,只会让阿什拉夫得知他们讲述经历时隐去的那些悲惨的细节。

  赶集的日子比往常更加热闹,因为计划生育中心在广场上架起了棚子,宣传结扎手术,扬声器的音量开到最大,路上挂着横幅,规劝大家去结扎。棚子周围满是露天游乐场常见的装饰品——气球、鲜花、肥皂泡、小彩灯、零食——意在吸引镇上的居民和来赶集的村民。电影插曲时常被宣讲声打断,说国家需要计划生育,说谁愿意做结扎谁就能享受财富和快乐,说无论男女,结扎后都能拿到丰厚的奖金。

  “他们在哪里做手术呢?”小翁纳闷儿,“就在这儿吗?”

  “怎么?难不成你想去看看?”伊什瓦说。

  阿什拉夫说计划生育中心通常在镇子外面搭起帐篷。“他们做手术就像工厂里的流水线。这里切一刀,那里剪一下,缝几针——商品就准备就绪可以发货了。”

  “听起来跟裁缝生意差不多啊,老兄。”

  “说真的,我们裁缝对自己的工作更自豪。我们对待布料比这些野兽对待活人更体谅。他们真是我们国家的耻辱。”

  离计划生育宣传棚不远的地方,有个男人在出售治疗阳痿和不孕不育的药水。“那个冒牌郎中吸引的观众比政府工作人员还多呢。”伊什瓦说。

  那人把黑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肩上披着兽皮。他胸膛袒露,右上臂紧紧地扎着一根皮带,勒得血管凸起,展示出肢体中蕴含的力量。每当需要生动地描绘某些与生育有关的事物,他便会挥动自己那勒得肌肉鼓胀、血脉偾张的手臂。

  他面前铺着一张垫子,上面摆着几只罐子,里面装有草药和树皮。为了跟乏味的普通药剂做区别,他在罐子之间点缀了一些死掉的蜥蜴和蛇,使布景充满狂野的男性雄风和爬行动物的神力。垫子一角摆着个骷髅头,一个熊头占据了垫子中央的位置,大眼睛闪着凶光,张开血盆大口。这个战利品在旅途中吃了些苦头,磕掉了两颗牙,由锥形的木头涂上白漆代替。这滑稽的假牙让熊凶狠的目光大打折扣,整体效果显得十分可笑。

  壮阳药贩子用小棍指着一张表格,上面列举了症状与疗法,又指着一张电路图似的图表。说到一半,他撩起缠腰布的下摆向上提——露出小腿、膝盖,最后是肌肉发达的大腿,深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泽。作为一个长满胸毛的男人,他的腿光滑得令人生疑。接着,为了强调自己说的话,他还会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拍打几下,发出几声脆响,仿佛一双完美的手发出的掌声。

  他的推销采取的是有问有答的形式。“你是否有生儿育女方面的障碍?你的炮筒是否不愿雄起?它是否陷入沉睡忘了醒来?”他手里的小棍忧郁地垂了下去。“不用担心,有办法挽救!包它像立正的士兵一样站得笔直!一、二、三——砰!”他说着猛地一挥小棍。

  观众当中有人窃笑起来,胆大的人放声大笑,少数人却脸色阴郁,挑剔地皱着眉头。

  “它是否能够站立,却不够笔直?工具是否打弯?它是像马列党派那样偏左?像人民同盟那些法西斯那样偏右?还是像国大党那样心不在焉地摇摆不定?不用担心,可以叫它变直!它是否不肯变硬,即使揉搓按摩也不行?那就来试试我的药膏吧,包它变得像政府的心肠一样硬!我的药膏用野兽内脏炼制而成,有了它,保证你的烦恼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有了它,男人能变成火车头!就像紧急状态下的火车那样准时!保证你每天夜里被强劲的活塞运动推来移去!就连火车也想拥有你的能量!这种药膏每天涂一次,媳妇保证为你骄傲!每天涂两次,只怕她要跟街坊邻居分享才能招架得住你!”

  最后这段话在年轻小伙子当中激起一片哄笑声。女人们用手捂着嘴掩住笑容,忍不住偷笑几声。眉头紧锁的道德监察员听见这话,嫌恶地走开了。

  壮阳药贩子拿起龇牙咧嘴的骷髅头举到半空。“假如我现在把我的药膏涂在这家伙的头上,保证他会一跃而起!但我不敢这么做,我必须替在场的女士们考虑,保证她们的清誉!”观众由衷地鼓起掌来。

  他用这种腔调继续推销了一阵,然后说到了女性问题。这时他摇身一变,成了为人们解决生育难题的修士。“你的生活中是否充满了悲伤,因为自己生的孩子不如邻居多?田里的农活永远做不完,是否需要多一双手帮你打水、拾柴?你是否担忧,没有儿子的你进入无助的老年,该让谁来为自己养老送终?不用担心!这种药水能让你源源不断地生出健壮的孩子!每天服用一勺,你就能为丈夫生下六个儿子!每天服用两勺,你的子宫就能产下一支军队!”

  尽管小贩身边聚满了人,真正的顾客却寥寥无几。人们大多是为了看热闹。再说,光天化日之下买这种东西等于摆明了承认自己下半身不好使。交易会在晚些时候完成,等表演结束,看热闹的人陆续离开之后。

  “你打算买点儿吗?”伊什瓦见小翁听得入神,便在他肋间胳肢他。

  “我才不需要这些垃圾玩意儿呢。”

  “当然不需要,”阿什拉夫说着,一只手臂环住小翁的肩膀,“真主在上,等时候到了,儿女自然会有的。”

  他们继续漫步穿过巴扎集市,来到恰马尔的货摊前。“别说话,静静地站着,”小翁说,“看看他们过多长时间才能认出我们。”

  他们装模作样地挑选凉鞋、水囊、钱包、腰带、磨剃刀用的皮带和挽具。浓郁的新鲜皮革味飘进他们脑海深处,唤醒了已经忘却的记忆。这时,同村的一个乡亲认出了他们。

  一声惊喜的欢呼响起,接着此起彼伏。人们兴高采烈地欢迎他们回来。人群聚在他们身边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每个人都急切地想告诉裁缝伯侄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