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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伊什瓦和小翁从同村老乡口中得知,杜奇一生的好友、多年前耳朵里被人灌了铅的甘比尔最近去世了。尽管烫伤的伤口时常溃烂,但他最终的死因是血液中毒,一把生锈的镰刀划破了他的腿,最终要了他的命。几位老妇人,安巴、皮亚丽、帕德玛和莎维德丽都健在。她们是最怀念裁缝家族的人。至今她们最得意的经历仍然是跟鲁帕、杜奇还有另外几十个人一起乘着中巴车去看纳拉扬未来的妻子。

  关照过逝者与老人之后,话题转向了现在。小翁即将去选新娘的消息已经在恰马尔社群之间传开了。两个人把小翁扛在肩上,抬着他像凯旋的英雄那样在集市上游行,仿佛婚礼已经办完了。每个人都连声道喜,拥抱小翁。这次就连他也说不出一句尖酸的话来反驳,大伯更是笑容满面地频频点头。

  对于那些跟他父亲相识的人来说,这桩喜事具有特殊的含义。恰马尔出身的纳拉扬成为裁缝,与高种姓抗争,这样了不起的人的血脉得以延续,人们都很高兴。“我们都在祈祷他的儿子终有一天会回来,”人们说,“我们的祷告得到了回应。小翁必须继承他父亲的工作。还有孙子们也一样。”

  在伊什瓦听来,同族乡亲们的向往实属考虑不周,过于莽撞冒险。小翁昨天与达拉姆西塔库尔起冲突的鲁莽行为仍令他不寒而栗。他打断了人们的美好祝愿。“不可能回来的。我们在城里有很好的工作。在那里,翁普拉卡什的未来一片光明。”

  恰马尔们又谈起伊什瓦和弟弟初次离开村子,去穆扎法尔裁缝铺做学徒的事。他们告诉小翁他父亲的裁缝手艺如何精湛,阿什拉夫这位自豪的老师则笑眯眯地频频点头,表示没错,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简直像是魔法,”人们说,“脑满肠肥的地主丢掉的衣服被纳拉扬用缝纫机修改一番,穿在我们身上就像新的一样。他把我们的破布做成精美的衣服,哪怕给国王穿都足够了。再也见不到他那样的人了——那么慷慨,那么勇敢。”

  伊什瓦担心他们回顾往昔会对侄子产生危险的影响,便再次扭转话题。“自从我们回来,阿什拉夫叔叔一直在对我们说过去的事情,”他说,“还是跟我们说说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吧。”

  于是伊什瓦和小翁得知最近有条小溪干涸了,河床里发现了一块球形的石头,能够治病。另一个村子里有个苦行僧在树下打坐冥想,他离开后,树干上出现了深深的沟痕,拼成象头神的样子。在别的地方,拜天母的游行队列里有人陷入催眠般的状态,说一个比尔族女人是巫婆,为整个族群带来了厄运。那女人已经被活活打死,现在村里人正盼着过上好日子。不幸的是一年过去了,他们还在盼。

  伊什瓦不等话题再次绕回往日,又说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婚礼上见。”接着,他们在欢呼与笑声中离开了乡亲们。

  他们信步走到集市上卖蔬菜的区域,伊什瓦选了豌豆、香菜、菠菜和洋葱。“今晚我来给大家做我的拿手好菜。”

  “烤饼大师也得给我们露一手啊。”阿什拉夫说着又伸手搂住小翁。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拥抱这两个对他而言像儿孙一样亲近的人。而且,他也想尽量借此驱散自己对婚礼结束后离别之日的恐惧。

  “回家前还有一件事要办。”伊什瓦说。他带头走向出售宗教用品的货摊,买了一串价格不菲的念珠。“这是我们送您的小礼物,”他对阿什拉夫说,“希望它能在往后的岁月里陪伴您。”

  “真主在上,”阿什拉夫说着亲吻了那串琥珀念珠,“你们这份礼物选得真是太好了。”

  “是我的主意,”小翁忙说,“我们发现您花在祈祷上的时间比以前多得多。”

  “没错,意识到自己迈入老年、命不久矣,确实会对我们这些凡人产生这样的影响,”他叫住了正在叠报纸袋、打算把念珠装起来的摊主,“不必装起来了。”他说着把那串珍贵的礼物缠绕在指尖。

  卖棉花糖的小贩在不远处叫卖:“棉花糖!棉花糖!”

  “我要一个。”小翁说。

  “喂,多来点儿,来两个!”那人敲响黄铜小铃铛说道。

  伊什瓦竖起一根指头,卖棉花糖的小贩打开了机器。

  他们望着机器旋转、嗡鸣,中间喷出一缕缕粉红色的糖絮。那人用一根小棍在转盘中搅动,收集飘在空中的甜蜜糖絮。棉花糖球变成人头大小的时候,他关闭了机器。

  “你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吗?”阿什拉夫说,“机器里坐着一只大蜘蛛,只吃糖和粉红色的颜料。卖糖的人一声令下,蜘蛛就开始结网。”

  “这我当然知道,”小翁说着伸手一挑阿什拉夫的下巴,摸摸他纤细的白胡子,“您的胡子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吗?”

  此时日近正午,空空的卡车轰隆隆驶过主路,停在赶集的广场周围。谁也没有留意。每个星期的赶集日,路上总是交通繁忙。

  “尝尝吗?”小翁递上棉花糖棒。

  伊什瓦拒绝了。阿什拉夫则决定尝尝,拿着棉花糖灵巧地避开胡子。但还是有几缕糖丝粘在了胡子上,粉白相间,逗得小翁哈哈大笑。小翁把阿什拉夫拉到一家卖纱丽的商店橱窗前,叫他看自己的棉花糖胡子。“看上去很英俊呢,叔公。您应该创立一种新的时尚潮流。”

  “这下你知道棉花糖为什么被叫作‘爷爷的胡子’①了。”阿什拉夫一边把糖丝从胡子上摘下来一边说道。

  【① 原文中棉花糖(Aga-ni-dadhi)的字面意思是“爷爷的胡子”。】

  伊什瓦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幸福地微笑着。他心想,尽管有诸多不顺意,但生活终究是美好的。小翁有幸与阿什拉夫叔公、迪娜女士和马内克这样的人结下情谊,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广场周围的卡车越来越多,堵塞了通往巴扎集市的小路。这些是收垃圾的卡车,车顶拱起,车尾有个开口。

  “怎么来得这么早?”阿什拉夫有些纳闷儿,“集市还有好几个小时才收摊,要到晚上才开始清理场地呢。”

  “也许卡车司机也想买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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