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页 下页
一八〇


  迪娜和马内克跟乞丐头儿一起坐在维什兰店内喝茶。“瞧这些人,”他厌恶地说,“他们把这儿当成马戏团了。”

  “而且一枚硬币也不肯施舍。”迪娜说。

  “这不稀奇。同情心只能少量给予。一旦许多乞丐聚在一起,人们就会变成这样。”乞丐头儿把拳头攥成望远镜的样子放在眼前,“他们把这当作怪胎展览。人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脆弱,别看他们穿着衬衫皮鞋,提着公文包,这个饥饿而残酷的世界照样能把他们洗劫一空,落到跟我的乞丐们相同的境地。”

  马内克望着乞丐头儿喋喋不休地说话,试图借此掩饰自己的心痛。人们为什么要这样掩饰自己的情感?无论愤怒、爱意还是悲伤,他们总会用其他东西做挡箭牌。还有的人则假装自己的情感比其他人更充沛、更饱满。些许微弱的恼火被夸大成雷霆之怒;一丝微笑、一声轻笑就足以表达感受的情况下,他们却偏要歇斯底里地大笑。无论哪种人,都不诚实。

  “还有,”乞丐头儿说,“你们现在看见人们这样冷漠,恰恰说明了一个道理。乞讨跟其他行业一样,有三个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地利、地利和地利。假如我现在把这些乞丐从维什兰调到某座大型寺庙或者某个朝圣地附近,保证会财源滚滚。”

  尚卡尔的遗体放在一张新扎的竹子停尸架上,停放在维什兰后门外,旁边是放盘子、厨具、备用炉灶和燃料的储物棚。乞丐头儿说,之所以没有把尚卡尔的面部露出来让送葬者看他最后一眼,是因为那景象实在惨不忍睹。一张被单盖住了残缺不全的尸首,被单上面盖满了鲜花:有玫瑰,也有百合。

  马内克望着停尸架,心想阿维纳什的送葬队伍是不是从太平间出发的呢?抑或阿维纳什的父母得到了许可,将尸体运回家祈祷?也许这取决于腐烂的程度,以及尸体在室温下能够保存的时间。在没有制冷的世界里,一切最终都会变质。

  “维什兰素食餐厅真好心,在葬礼开始前让尚卡尔停放在这里。”迪娜说。

  “他们才不是出于好心呢。我给了厨子和服务生不少钱。”乞丐头儿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朝四个刚刚赶到的男人挥了挥手,“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那四个人是他从火车站雇来抬停尸架的。“我没别的办法,”他遗憾地解释道,“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当然了,我会时不时地抬我弟弟走一段,向他致意,但我不能让乞丐们抬。他们身体太弱了。担架有可能整个掉下来。”

  他在尚卡尔身上压根儿没打算省钱,买了最好的酥油和焚香,成堆的檀香。这些东西全都放在火化地点做好了准备,还请了一位造诣深厚的祭司主持葬礼。他准备了成筐的玫瑰花瓣,供哀悼者在送葬的路上抛撒在担架上。葬礼之后,乞丐头儿还会以尚卡尔的名义向庙里捐一笔钱。

  “只有一件事让我有些担心,”他说,“我希望其他乞丐不要以为这是正常的程序,不要以为自己也能得到这样奢华的葬礼。”

  四点刚过,全城最慢的一支送葬队伍开始穿越城市的大街小巷,向火化地点进发。队伍里瘸子众多,使得队伍行进的速度堪比蜗牛。残缺的肢体削弱了他们的行动力,他们只能像青蛙那样蹲着前进:他们用手臂撑着身体往前荡。少数人只能像螃蟹那样侧着身子挪动脚步。还有的弯着腰,手脚并用往前爬行,屁股像驼峰那样高高突起。送葬者彼此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用极慢的速度往前走;但他们精神饱满,有说有笑,体验着全新的经历,使送葬队伍看上去反倒像节日游行的队伍。

  “真叫人伤心,”迪娜不赞成地说,“有人死了,却没人哀悼。乞丐头儿甚至不叫他们收敛些。”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阿姨?”马内克说,“他们很可能都在羡慕尚卡尔呢。”再说,他心想,哀悼又有什么用呢?哪怕躺在担架上的人是他自己,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一丝改变。

  乞丐头儿像巡查员那样在队伍里来回走动,确保队伍不会出现不必要的耽搁。他走到队尾时,迪娜招呼他。“我和马内克都没参加过印度教的葬礼,”她对乞丐头儿说,“我们到那里之后应该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做,”乞丐头儿说,“你们能来,已经是在向尚卡尔致意了。祭司会诵读祷告词。尚卡尔没有儿子,所以由我点燃柴堆,并在最后将颅骨砸碎。”

  “看着会不会很难受?有人告诉我味道非常刺鼻。真的会看见皮肉被烧掉吗?”

  “能看见,不过别担心,那个场景很凄美。你离开时心里会很舒畅,觉得尚卡尔得到正式的送别,踏上了下一段旅程。而且,但愿他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不再需要轮板了。我每次看到葬礼上燃烧的柴堆之后都有这种感受——圆满、平静、生死之间的完美平衡。实际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甚至会去参加陌生人的火葬仪式。只要我有空,见到送葬队伍我总会加入其中。”

  说到这里,他匆匆赶到队列前头去安抚几名不满的警察。慢吞吞的送葬队伍惹得那几名交警很不高兴,他们觉得这样的行进速度不合理。“快点儿走”是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信条,他们对任何慢速的东西都心怀恐惧,无论是汽车、手推车、流浪狗还是行人。若他们偶尔破例,那也是因为牛。他们急着让送葬者快点儿走,时而挥动手臂,时而吹响口哨,时而大声哄劝,时而指手画脚,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抬手扶额,时而挥舞拳头。然而这些百试不厌的方法通通不见效:无论哨声多么刺耳,无论他们如何使劲挥手,残缺的肢体是无法做出回应的。

  火车站的挑夫习惯了提着沉重的行李快步赶路,对这种不同寻常的行进速度也不大适应。每当听见身后“罗摩之名即真理①”的唱诵声越来越远,他们就知道自己走得太快了,便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跟上。

  【① 原文为“Ram naam satya hai!”,是印度教送葬时常见的祷告词。】

  慢吞吞地走了一个小时,路程过半,一支戴头盔的防暴警察小分队突然毫无预警地挥舞着警棍冲进了送葬的队伍。几名挑夫慌忙闪避警棍的抽打,尚卡尔的尸身从停尸架上滚落下来。乞丐们惊恐地尖叫起来,纷纷跌倒在地,六只箩筐里的玫瑰花瓣撒得满地都是,在马路中间聚成一汪雅致的粉色池塘。

  “看见没有?我之所以不想让你来,就是担心这种事,”迪娜跟马内克逃到安全的人行道上,气喘吁吁地说,“现在世道不好,随时有可能祸从天降。可这些蠢货警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打这些乞丐啊?”

  “也许是为了给另一个劳工营抓人,就像他们把伊什瓦和小翁抓走时那样。”

  这时警察却突然撤退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警察指挥官找到乞丐头儿,反复向他赔不是,说自己不该打扰这样神圣的仪式。“我自己也是个非常虔诚的人,对宗教仪式非常重视。这完全是个不幸的误会。都是由于情报失误造成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