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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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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拉加拉姆天马行空的想法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渐渐相信,偷钱包和不经同意就帮别人理发在道德层面上并无关联。一个是犯罪行为,夺走了受害人的钱财。另一个则是善举,帮人们缓解累赘,消除滋生虱子的温床,为受害者节约时间和精力,免去头皮发痒的烦恼,更不必说还省下了洗发水和护发素的开销。而且他认为“受害者”这个词也不准确,“受益者”才更贴切。人们被虚荣心蒙蔽,不知道怎样的发型才对自己最有益,正应该有人伸出援手。再说,失去头发只是暂时的,头发还会重新长出来。 “我开始认真练习,”他摸摸自己的光头说道,这时裁缝伯侄坐在维什兰的长凳上挪了挪身子,头发贩子的故事听得他们无话可说,“我在郊外长途跋涉,终于找到一处荒无人烟的乡下供我练习。” 在那里,他避开旁人的耳目,把报纸塞进包里做成一个人头大小的球,但是重量更轻,用绳子挂在树枝上,只要稍微一碰球就会来回晃动。他在包上拴了许多细绳,然后开始练习把绳子贴根剪断而不让包晃动。为了增添花样,他还会把绳子编成麻花辫、扎成粗马尾或是像瀑布般的鬈发那样披散开来。 随着技术不断提高,他把场景做了改动,以模仿现实生活中的情景。他把一个布袋放在底下,接住掉落的辫子,把剪刀扔进去,然后绳子一拉合上布袋——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他在空间狭小的地方演练动作,让双手适应在人群中工作。训练完毕后,他便回到城里,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头和集市。 “可你为什么要干这些疯狂的事啊?”伊什瓦问,“既然收头发的生意干不下去,你转行收别的东西不是更容易吗?报纸、饭盒、空瓶子?” “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是没错,有数十种可能。再不济,我还可以去做乞丐。即使是那个出路,也比我后来走上的可怕道路更好。现在很容易看清这些事。可我当时鬼迷心窍,长头发越是难收集,我越是想方设法地要把它弄到手,好像没有它我就活不成似的。因此我的计划在当时看来并不疯狂。” 实际上,真正动手之后,他发现自己创造出了一个绝佳的体系。他带着布袋和剪刀推搡着混入人群,仔细挑选受害者(或者叫受益者),从不急躁,从不贪心。遇上扎两根辫子的人,他从不会把两根都剪掉——只有一根他就心满意足了。他也时时控制自己,不要紧贴着后脖颈剪——多出来的那一两英寸头发可能会让他功亏一篑。 在集市上,拉加拉姆从不去碰那些带着用人来购物的人——无论她们的头发多么浓密。与之类似的是带孩子的女人——小孩子的行为太难以预料了。被他选中挨剪刀的女人最好孤身一人,衣着寒酸,忙着为家人买菜,为过高的菜价而恼火,全神贯注地讨价还价,或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贩的秤,以防小贩缺斤短两,自己上当受骗。 不过,用不了多长时间,“缺斤短两”的就会是她的头发了。拉加拉姆锋利的工具在摩肩接踵的购物者之间神出鬼没,只要咔嚓一刀,干净利落。辫子掉进布袋,他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又一次将素昧平生之人从不自知的累赘中解脱出来。 在公共汽车站,拉加拉姆会选择那些格外担心自己钱包的女人下手,她们把包紧紧地夹在胳膊底下,皮包或塑料包的表面热乎乎地贴着滚烫的皮肤。半圆形的汗渍在她们衬衫上漫延开来。他跟赶通勤的人一道坐车,假装自己也是个赶着回家的疲惫的工人。当公共汽车驶来,队伍变成横冲直撞的人群,紧张的女人在人群外围犹豫不决的时间足够让他的剪刀施展本领了。 他从不在同一个集市或车站重复下手,那样风险太大了。不过,他经常空着手回到作案现场(或者叫施惠现场),听集市上的人们如何议论发生的事。 起初并没有人谈论这些事。他推测也许是那些女人太难为情,不好意思声张;又或者没人相信她们说的话,或者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渐渐地,街头巷尾传出了丢头发、偷头发、乱拿头发的闲话。卖槟榔角的小店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在紧急状态下,贫民窟被打扫干净后,城里进化出一种新的耗子,不爱吃腐烂的垃圾,专门吃女人的头发。在码头,给船只卸货的搬运工欢呼庆祝神秘头发大盗的英雄事迹,坚信这一定是低种姓的兄弟为几个世纪来的迫害在向高种姓报仇,为低种姓的女人被剥光衣服、被强暴、被迫剃头而报仇。在茶摊和伊朗餐馆里,知识分子讽刺说由于官僚体系愚笨无能,贫民窟清除项目获得了更高级别的授权。在一份高级备忘录中,“美化市容警察”被错写成了“美发美容警察”,于是他们现在像处理贫民窟一样粗鲁地处理人们的头发。境外势力也不可避免地参与其中,美国中情局派出女性特工散布被人偷剪头发的谣言,以此扰乱民心。 “当时人人都在拿这件事开玩笑,我并不担心,”拉加拉姆说,“我越发自信,想扩大头发的来源。” 嬉皮士曾被他视为完美的人选,他却不可能下手,现在他们渐渐成了他施予救助的主要关注对象。他发现,这些人吸了毒,经常在清晨昏昏沉沉地躺在卖大麻的毒贩据点附近。 帮助麻木不仁的外国人摆脱长发的纠缠简直是小菜一碟。即使他们当中有人睁开眼睛看见有人在给同伴剃头,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他咯咯傻笑几声,嘀咕一句“棒极了,伙计”或是“哇,太酷了”,在裤裆抓挠几下便继续睡去。有一次,拉加拉姆甚至给正在交媾的一对男女剃了头。先剃男的,因为男的在上面,半路时那女人跨坐在男人身上。二人摇摆震颤,对手法娴熟的头发贩子来说却完全不成问题。“哦,天哪!”那男人看见眼前的景象大为震撼,说道,“在远处!我看见伽摩①在为你削发,为涅槃做准备!”那女人则喃喃地说:“宝贝,这好比现世报!” 【① 原文为Kama,即伽摩(Kamadeva),是印度神话中的爱神。】 拉加拉姆觉得事情终于有起色了。他跟那些保守的市民不同,他欢迎外国人侵入城市,从不抱怨堕落的美国人和欧洲人肮脏的生活习惯与放纵的行为方式会给年轻人造成恶劣的影响。只要这些外来者长着齐肩甚至更长的头发,拉加拉姆就乐意见到他们拥入城市。 这时,随着美化市容法愈发自相矛盾,渐渐失去执行力,乞丐们重新占领了人行道。头发贩子那专业人士的眼光立刻觉察到了这个商机。不过,此时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已经不屑于剪乞丐那肮脏打结的头发了。有些乞丐认出他,还会招呼他,要他免费为自己理发,但他对他们视而不见。 “要是我继续保持对他们视而不见,那就好了,”拉加拉姆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样的话,我如今的生活会迥然不同。可我们的命运从一出生就刻在额头上。令我坠入深渊的是乞丐,而不是巴扎集市上那些我不敢接近的美女,也不是那些我以为早晚要把我痛打一顿的吸大麻的嬉皮士。不是他们——而是两个穷困潦倒的乞丐。” 拉加拉姆打住话头,看了一眼在柜台后面的收银员兼服务生,他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仍然盼着他们邀请自己分享故事。裁缝们没理会他。“乞丐的事我们全都知道了。”伊什瓦小声说,“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杀掉啊?” “你们知道!”拉加拉姆惊恐地叫了一声,“对呀!你们那个乞丐头儿——可是我没有!我是说,我确实做了……我是说——那只是个误会!”他双手拄着脑袋倚在桌子上,不愿抬头面对朋友。接着他直起身,揉了揉鼻子。“这张桌子好臭。不过求你们帮帮我吧!求你们了!不要让——” “冷静点儿,没事的,”伊什瓦说,“乞丐头儿不知道是你。他只说他手下的两名乞丐被人杀死,头发被偷。我们立刻就想到了你。” 拉加拉姆看上去有点委屈。“也有可能是别的头发贩子啊,你们知道的,这城里足有上百个。你们不该立刻想到我啊,”他咽了一下口水,“这么说你们没告诉他?” “这事跟我们又没关系。” “谢天谢地。我本不想伤害那两名乞丐的,这整件事都是个糟糕的误会,相信我。” 一天夜里,他出门巡视时遇到了两名乞丐,一男一女,睡在一道门廊的廊柱底下,膝盖蜷缩在空空如也的肚皮前。若不是路灯照亮了他们的头发,拉加拉姆本该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那头发真美啊。两个人的头发都闪着丰盈的光泽,拉加拉姆走街串巷见多识广,却很少见到这样美的头发。这样的头发能让广告经理美梦成真,客户恨不得为它大打出手——如此富有光泽的头发,若是用来给藤金合欢洗发皂或者塔塔牌椰子芳香护发油之类的产品做广告,准能让销售利润再创新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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