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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阿什拉夫叔叔的信寄来一个星期后,伊什瓦终于鼓起勇气去见那四名待选的新娘了。他写了回信,努力地组织语言,说自己和小翁一个月后到。“这样我们就有时间把您昨天拿回来的衣服做完。”他告诉迪娜。回信寄出之后,往日那种平静的情绪回来了,像一件衣服披回了他身上。

  迪娜对此困惑不解:伊什瓦这样明事理的人突然变得如此蛮不讲理,他会不会是想以此要挟她?他会不会是吃准了她离不开他们的裁缝手艺,借此逼迫她接纳小翁的妻子?

  她的怀疑时轻时重。疑心最重的时候是伊什瓦反复强调,新娘子住进公寓后迪娜的命数会大有改观。“她一过门您就会看见区别的,迪娜女士。儿媳妇会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这人人都知道。”

  “她既不是我的儿媳妇,也不是你的儿媳妇。”迪娜纠正他。

  然而这种咬文嚼字的细节无法扑灭他的热情。“儿媳妇只不过是个称呼,您愿意叫她什么就叫什么。好运之手是不会对区区字眼挑三拣四的。”

  迪娜摇摇头,既无奈又忍俊不禁。伊什瓦和骗局——这两样东西凑不到一块儿。人人都知道他不会装假。若是他心绪不宁,很快就会从行动中体现出来;每当有喜事,他那半边笑容总会难以自控地显露出来,双臂做好了拥抱世界的准备。这样天生坦荡的性格不可能孕育出奸诈的阴谋来。

  她打消了他要挟自己的疑心。若是跟努斯万那样的人打交道,这种疑心还算有用。他那个人,什么狡诈的花样都耍得出来。谁要是想摸清他行事的套路,准会想到头脑发昏。她琢磨着侄子们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不知会是什么样。他们其实已经不是小孩了——薛西斯和扎里尔都已长大成人。努斯万肯定会穷尽各种手段为他们挑选妻子,就像当年他决意为迪娜找个丈夫那样。

  她还记得侄子们年幼的时候。那段日子那样有趣,却又那样短暂。每当努斯万、露比和她大喊大叫地吵架,孩子们总是那样伤心。他们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应该跑到爸爸还是姑姑身边求他们别吵了。到头来,她错过了太多。侄子们入学的日子、成绩单、发奖的日子、板球比赛、第一次穿长裤的日子。独立生活有着高昂的代价,这笔贷款要用伤痛和悔恨来偿还。然而另一种选择——在努斯万的掌控下生活——是她无法想象的。

  跟以往一样,迪娜回顾过去,认为自己还是独自生活比较好。她想象着小翁成家后的样子,想象他身边有个妻子的情景,一个跟他同样纤瘦的女人。一张婚礼照片。小翁身穿浆得笔挺的新衣服,裹着夸张的婚礼头巾。妻子穿着红色的纱丽,戴着朴素的项链、鼻环、耳环和手镯——出资人站在旁边,乐得把婚姻的枷锁套在他们的脖子上。她会是个怎样的人呢?这公寓里再住进一个女人会是什么样呢?

  迪娜的头脑中渐渐勾勒出一幅画面,她让那幅画面又丰富了两天,添上深意与细节、色彩与纹理。小翁的妻子站在前门口,温顺地低着头。她抬眼时眼眸闪亮,嘴巴羞涩地微笑,手指遮住嘴唇。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那年轻女子独自坐在窗边,回想自己背弃的家乡。迪娜坐在她身边,鼓励她开口,跟自己讲讲她过去的生活。小翁的妻子终于开了口。画面越来越多,故事也越来越多……

  第三天,迪娜对伊什瓦说:“要是你真的认为门廊住得下三个人的话,我们可以试一试。”

  伊什瓦透过缝纫机的轧线声和嗡鸣声听见她说的话,忙刹住飞轮,猛地一拍缝纫机。

  “幸好你操作的是缝纫机,不是汽车,”她说,“不然只怕乘客要被你直接送上天了。”

  他哈哈大笑,从板凳上一跃而起。“小翁!小翁,听见没有!”他高声对门廊说,“迪娜女士答应了!快来——快来谢谢她!”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向迪娜道谢,“谢谢您,迪娜女士!”他双手合十,“您又一次帮了我们,我们实在无以为报。”

  “只是先试试。等到确定这样行得通,你再来谢我也不迟。”

  “绝对行得通,我保证!我就知道,我没看错那只猫……小猫回来……这件事我也错不了,相信我,”他高兴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重点是您愿意帮我们。这就好比受到了您的祝福。这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

  公寓里的气氛变了,伊什瓦一边踩缝纫机,一边止不住地对着轧出的针脚发笑。“一定会非常完美的,迪娜女士,相信我。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她对您来说也是个帮手。她可以打扫房子,去赶集买菜,做饭——”

  “你究竟是要给小翁娶媳妇还是雇用人啊?”她语气尖刻地问。

  “不不,不是用人,”他责备道,“只是叫她尽妻子应尽的义务,怎么就成用人了呢?若是不能履行自己的义务,人怎么可能生活幸福呢?”

  “没有公平,幸福就无从谈起,”迪娜说,“你记住,小翁——不要偏听偏信。”

  “说得没错,”马内克掩饰着忽然涌上心头的难以言喻的伤感,说道,“要是你不好好待她,雨伞巴沙坎可要拿着宝塔阳伞来教训你了。”

  迪娜觉得自己贡献出了门廊,在小翁的婚事中就有了一席之地,也有了发言权。她觉得过去的几个月里小翁很有改观:头皮不再发痒,头发健康浓密,也不再涂满散发出怪味的椰子油。最后这点要归功于马内克,因为他不喜欢把头发涂得油腻腻的。

  小翁一步步把自己渐渐变成了马内克的样子,从发型到稀疏的胡须再到服饰。他最近给自己做了条喇叭裤,正是借来了马内克的裤子做样品。多亏了辛多尔香体皂和拉克美爽身粉,他的体味跟马内克也越来越像了。马内克也向小翁学习——天热的时候不再穿袜子和裹脚的鞋子,一天下来脚总是有味道,现在他也穿拖鞋。

  然而这种互相模仿反而凸显出两个人的区别:马内克长得健壮魁梧,小翁却像小鸟那样纤细瘦弱。若要说谁更像个丈夫,迪娜心想,马内克看上去更像那么回事,而不是小翁这个瘦巴巴的十八岁男孩。

  她开始再次密切关注那个瘦弱得让人心疼的身影,看着他在公寓里穿梭往来,特别是在厨房里,在晚上,她醉心地看着他沾满面粉的手指上下翻飞,和面、擀出一张张烤饼。擀面杖在他手中活动,如有魔力。他技艺娴熟,做起饼来乐在其中,令人神往。这场景经常让她不由得停下自己手中的杂活,驻足观看。

  她回想小翁与自己同住的这段时间。她见过他大口吞下丰盛的饭菜,饭量绝对不小,这就排除了一种可能性——他体重太轻不是因为吃得少。一年前就有的怀疑再次从她心底钻了出来。

  “这样不行,”她跟伊什瓦商量这件事,“多亏你操办,这孩子马上就要承担重任了。可是他满肚子都是肠虫,怎么能当个好丈夫、好父亲呢?”

  “您怎么这么确定呢,迪娜女士?”

  “他抱怨头疼,还有下面发痒。他吃得很多,却还是一副骨头架子。这些都是明确的症状。”

  第二天,她把自己在药店买的深棕色瓶装驱虫药拿给伊什瓦看。“这是我能送给这孩子的最好的结婚礼物了。”

  瓶子里的粉色液体需要一口气喝下,伊什瓦仔细看看,又拧开瓶盖闻了闻。味道不大好闻。若是小翁能在婚礼前康复,那该多好啊,他心想。“可要是他其实是生了别的病,没生虫子怎么办呢?”

  “不要紧,这种药对他没有害处。它的作用只是清肠。他今天晚上必须禁食,到深夜再喝下去。瞧,这里的标签上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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