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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要是你用不上他,就把他拉到城外再放下来。”另一个说。话毕轻轻一推,轮板向前滑去,直到卡车车斗的最前端才停下。

  “你们瞎说什么啊,我怎么能那样做呢?这些人的责任都要算在我头上的。”协调员说道。他忽然想起凯萨尔警长给自己下的最后通牒,连忙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咬着圆珠笔的笔帽——警长听见那句话了吗?作为弥补,他破天荒地改口表示赞同,“那几个盲眼的不要紧。看不见没关系,他们的手可以做活。孩子也一样,有很多小活给他们做。”

  几名警察没理他,继续追捕猎物。最初的惊惶平息之后,乞丐们都顺从地上了车。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在店铺或住宅区外面经历过这样的追捕,业主往往会付给警察一点儿好处费,请他们清除掉这些碍眼的家伙。有时警察自己也会派乞丐到街上去,然后急切地等待着人们请自己去清除乞丐,好从中捞上一笔。

  露宿者们在卡车旁边排起长队,等着清点人数、询问姓名。那名协调员又在写字板上记下性别、年龄和身体状况。一个老头默不作声,姓名锁在脑海深处,钥匙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警察扇了他一巴掌,又问了一遍。头发花白的脑袋随着一记记耳光来回摆动。

  他的朋友们纷纷帮忙,大声报出他们给他起的各种绰号。“奶糕!醉鬼!四二○!”协调员选了“奶糕”,将他列入了名单。至于年龄那一栏,他根据那人的外貌大致估算了一下。

  喝醉的人和精神不正常的人则更难对付一些。这些人不肯挪地方,高声叫骂,说出的话大都连不成句,引得警察发笑。接着,一个醉鬼猛烈地挥舞着拳头嚷道:“疯狗!有病的婊子养的!”几个警察止住笑,拿起棍棒向他招呼过去,醉鬼倒在地上之后,他们改用脚踢。

  “住手,拜托你们住手!”协调员哀求道,“要是你们把他的骨头打断了,他还怎么干活啊?”

  “别担心,这些人命硬着呢。哪怕我们把棍子打断,他的骨头都不会断的。”不省人事的醉鬼被扔上卡车。人行道上对此议论纷纷的人们不得不暂时停止讨论,有些人是由于腰上挨了警棍,还有一些极端的例子则是由于头盖骨被打裂了。

  “这可不叫出手不留伤痕!”协调员向凯萨尔警长抗议道,“瞧瞧这些血!”

  “有时候有必要这样做。”凯萨尔警长说道,但他确实提醒手下的人克制自己的工作热情,倘若把医生、绷带和伤情报告牵扯进来,只怕今晚又要加班了。

  裁缝伯侄躲在药房门口,不知外面的形势如何。“他们走了吗?完事了吗?”

  “看样子完事了,”守夜人说,发动机的声响随即印证了这一点,“很好,你们可以重新睡觉了。”

  凯萨尔警长和协调员检查了名单。“九十四个,”协调员说,“还差两个人才算满额。”

  “说实在的,我当时说八打人不过是随口估计的。就是一卡车。这你还不明白吗?我怎么可能事先准确预测能抓到多少人呢?”

  “可是我跟承包商说的就是八打,他会觉得我是在骗他。不行,你就不能再找两个人吗?”

  “好吧,”凯萨尔警长疲惫地说,“我们再去找两个。”他以后再也不想跟这家伙打交道了。抱怨连天、哭哭啼啼,像条挨了打的狗。要不是为了给女儿付西塔琴的学费,他想都不用想就会拒绝掉这些需要加班的工作。做这些工作不仅要跟协调员这样的人渣为伍,还会因为工作到深夜而没法像往常那样在黎明前起床,练上一个小时的瑜伽。怪不得我最近脾气这么暴躁,他心想,胃里还时常反酸。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为孩子的婚姻大事增添筹码是他身为人父的责任。

  裁缝伯侄和守夜人听见了提着棍子走近的脚步声。两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朝门口看了看。“谁在那儿?”

  “没事儿,别担心,我是这里的守夜人,还有——”

  “闭嘴,出来!全都出来!”凯萨尔警长的耐心已经被协调员消耗殆尽。

  守夜人从凳子上站起身,决定还是把防身用的棍子留下比较好,然后走到了人行道上。“别担心,”他招呼两个裁缝上前,“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我们什么事也没做错。”伊什瓦边扣扣子边说。

  “说实在的,在街上睡觉是违法的。把你们的东西收拾一下,上卡车。”

  “可是警察老爷,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睡觉,全是因为您的手下开着机器把我们住的棚屋给拆了。”

  “什么?你们以前住在棚屋里?真是错上加错。你们要受双倍的惩罚。”

  “可是警察老爷,”守夜人连忙打断他,“您不能逮捕他们,他们并没有露宿街头,而是睡在这里——”

  “‘闭嘴’是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凯萨尔警长警告守夜人,“还是你想搞清楚‘坐牢’是什么意思?在任何不允许过夜的地方睡觉都是违法的。这里是门口,不是睡觉的地方。还有,谁说我要逮捕他们?政府可不是疯子,不会把乞丐关进监狱。”他猛然停住了,心里纳闷儿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废话,手下的警棍明明见效更快。

  “可我们不是乞丐!”小翁说,“我们是裁缝,你看,这么长的指甲,就是用来把衣缝折整齐的,我们工作的地方在——”

  “你要真是裁缝,就把你的嘴缝上吧!少废话,上车!”

  “他认识我们,”伊什瓦指着协调员说,“他说他能两百卢比卖给我们一张食品配给卡,可以分期付款,还可以——”

  “配给卡是怎么回事?”凯萨尔警长扭头问道。

  协调员摇摇头。“看样子,他们是把我跟某个坑蒙拐骗的票贩子搞混了。”

  “就是你!”小翁说,“你当时不停地打喷嚏、咳嗽,鼻涕淌得老长,跟现在一个样!”

  凯萨尔警长向一名警察使了个眼色,警棍正抽在小翁的腿肚子上。小翁惊叫了一声。

  “别打,求您了,别打人,”守夜人哀求道,“好了好了,他们会听您的话的,”他拍拍两个裁缝的肩膀,“别担心,这肯定是个误会,只要跟管事的人说清楚,他们就会放你们走的。”

  警察又提起了棍子,不过伊什瓦和小翁已经开始卷铺盖了。他们被带走前守夜人拥抱了他们。“早点儿回来,这个地方我给你们留着。”

  伊什瓦最后又做了一次尝试。“我们真的有工作,我们不是乞——”

  “闭嘴。”凯萨尔警长正在计算自己在今晚这场行动中的进账,而算数不是他的强项,思绪被打断,他不得不从头开始计算。

  裁缝伯侄爬进卡车的车斗,后挡板猛然关闭,紧接着上了闩。奉命押送卡车的人坐进警察的吉普车。协调员与凯萨尔警长谈妥了最后的价钱,然后上车坐在卡车司机旁边的座位上。

  这辆卡车最近刚用来拉过建筑材料,车斗内侧沾满了黏土。散落在脚下的碎石子硌痛了“货物”们的血肉之躯。当司机突然挂挡倒车、沿着来时的路离开时,站在车上的人有些跌作一团。警察的吉普车紧跟在卡车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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