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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我们应该回村里去,”小翁说,“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刚从一堆麻烦事里爬出来,又要爬进下一堆麻烦事里。”

  “难不成你想跑着冲进去?”伊什瓦捏住比迪烟的烟头,确认烟已经彻底熄灭,然后把它放回包装盒里,“耐心点儿,侄子。等时候到了我们肯定会回去的。”

  “假如时间是一匹布,”小翁说,“我就把所有不好的部分都裁掉。裁掉吓人的黑夜,然后把幸福的部分缝起来,这样日子更好挨一些。然后我就把它像大衣一样穿在身上,永远开开心心的。”

  “这样的大衣我也想要一件,”马内克说,“可是你要裁掉哪部分呢?”

  “政府拆除我们房子的那部分,这是自然,”小翁说,“还有给迪娜女士干活的部分。”

  “喂喂,”伊什瓦提醒道,“没了她,我们的钱从哪里来?”

  “好吧,那就把发工钱的日子留下,其他的裁掉。”

  “还有呢?”马内克问。

  “这要看你想回到多久以前了。”

  “回到最开始。回到你刚出生的时候。”

  “那也太长了,老兄。要裁掉的部分太多,剪刀都要磨钝了。而且那样布料就所剩无几了。”

  “你们两个孩子净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伊什瓦说,“是吸大麻了还是怎么着?”

  夜色渐暗,路灯亮了起来。一只划破了的黑色风筝从屋顶飞落下来,像只发动进攻的乌鸦,把他们吓了一跳。小翁捡起风筝,发现它破损得很厉害,便又放下了。

  “有些事情太复杂,没法一刀两断,”马内克说,“善恶交织在一起,就像这样。”他说着把十指紧紧交叉起来。

  “举个例子?”

  “我家的群山。它们非常美丽,却会引起雪崩。”

  “这倒是真的。像我们在维什兰喝茶,这件事本身不错。可是总理总坐在窗前看着,害得我胃疼。”

  “住在聚居区也不错,”伊什瓦跟着说,“隔壁的拉加拉姆很幽默。”

  “没错,”小翁说,“不过拉屎拉到一半就要跳起来给快速列车让路——那可太糟糕了。”

  他们哈哈大笑,伊什瓦也笑了,不过他坚持说这样的事只发生过一次。“那班火车是新开设的,就连拉加拉姆也不知道,”他清清喉咙,吐了口痰,“不知道拉加拉姆怎么样了?”

  露宿街头的人们陆续出现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纸板、塑料、报纸、毯子出现在人行道上。不出几分钟,人们的躯体就占满了水泥地面。行人对这样的地形已经见怪不怪,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的胳膊、腿、面孔间走过。

  “我父亲在老家常常抱怨那里越来越挤、越来越脏,”马内克说,“他真应该到这里看一看。”

  “他会习惯的,”守夜人说,“我就是这样的。你日复一日看着这样的情景,渐渐就不再注意了,特别是在你别无选择的情况下。”

  “我父亲可不会,他会继续抱怨的。”

  伊什瓦又咳嗽起来,守夜人建议他去问问药剂师,开点儿药。

  “我买不起。”

  “你只管去问。他对穷人另有一套办法。”守夜人说着打开门锁让他进了屋。

  对于买不起整瓶药的人,药剂师会把药按勺、按粒卖给他们。穷人对这种特殊的分配方式满心感激,药剂师赚的钱则能达到原来的六倍,中间的差价则由他收入囊中。“张嘴。”他吩咐伊什瓦,然后熟练地把一勺止咳糖浆送进他嘴里。

  “味道不错。”伊什瓦舔舔嘴唇说。

  “明天晚上再来,再服一勺。”

  守夜人问伊什瓦这勺药付了多少钱。“五十派萨。”伊什瓦说。守夜人记在心里,以便去要自己的那份抽成。

  接下来的三天里,从守夜人那里步行去迪娜·达拉尔家的路上,行李箱都由小翁提着。路不远,但沉重的箱子把路程拉长了许多。他从肩膀到手腕都酸痛难忍,手根本无法将布料送进缝纫机的压脚底下。为了将布料精准地送到忙碌的缝衣针下面,两只手必须同时操作:右手放在压脚前,左手放在后面。

  “我被那个行李箱搞瘫痪了。”小翁放弃了,说道。

  迪娜望着他,虽然默不作声,心中却很同情他。那只精神饱满的小麻雀今天是真的不舒服了,受伤的翅膀耷拉着,她心想。它不再蹦蹦跳跳地叫个不停,也不再骄傲自大,跟我争论不休了。

  这天上午的时光充满了纠缠不清的线头和七扭八歪的针脚,这时门铃响了。迪娜去门廊看了看,回来时满脸的不耐烦。“有人找你。大白天打扰人家工作。”

  伊什瓦既吃惊又抱歉,连忙来到门口。“是你啊!”他说,“出什么事了?我们那天晚上去了聚居区。你跑到哪儿去了?”

  “你好,”拉加拉姆双手合十说道,“真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们要我立刻开工,我不得不去。不过你知道吗,我的雇主还在招人呢,你也应该去申请。”

  伊什瓦感觉到迪娜在背后偷听。“我们晚点儿再碰面。”说完,他把药店的地址给了拉加拉姆。

  “好的,我今晚过来。对了,你能不能借我十卢比?我收到工钱就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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