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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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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停下来,留给马内克一点时间,让他用想象力为自己刚刚描述的混乱的局面补充细节。“而且请你记住:科学家尚未做过相关研究,人群大规模陷入歇斯底里、大规模自杀会对环境产生怎样的影响。起码在我们这片次大陆上没做过研究。假如一只蝴蝶的翅膀就能扰乱地球另一头的大气流动,那么谁知道在我们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呢?暴雨?龙卷风?海啸?大陆块又会怎样,会由于同情而产生地震吗?会山崩地裂吗?河流呢,十二亿只眼睛流下的泪水会不会引发洪水?” 他拿起小绿瓶又抿了一口。“不行,那样太危险了。还是按原样继续下去比较好,”他盖上瓶塞,擦了擦嘴,“继续说当时的情况吧。我面前摆着当天要校的稿子,眼睛止不住地流泪,一个字也看不清。那些文字原本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分成栏,突然间叛变了,字母歪歪扭扭、颠三倒四,稿纸的海洋掀起了风暴,字句全部破碎解体了。” 他伸出一只手盖住双眼,那灾难性的一天仍然历历在目,然后他又摸了摸钢笔,像是在安慰它们,仿佛它们也会为这段回忆而痛苦。马内克趁机夸奖了他几句,好鼓励他继续讲下去。“你知道吗,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校对员。我一直以为校对员都是些乏味的人,可是你讲话非常……很……这么与众不同,几乎像个诗人。” “像诗人又有什么不合理呢?二十四年来,我与祖国的兴衰成败同呼吸、共命运,我的脉搏伴着国家的命运或欢乐高歌,或悲伤地颤抖。我做了二十四年的校对员,无数的字句透过心灵之窗进入我的头脑。有些就留下来,在那里扎了根。丰富的语言任我使用,又有新的词汇不断为之增添活力,我的谈吐为什么不该像个诗人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当然了,直到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天,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窗扉都猛然关闭。眼科医生判定我无法继续工作,做校对员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不能给你配一副新眼镜,或者想别的办法吗?” “那也救不了我。问题在于我的眼睛对印刷油墨严重过敏,”他无可奈何地摊开手,说道,“滋养我多年的琼浆玉露变成了毒药。” “那后来你怎么办了?” “碰上这种事,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接受现实,继续过日子。请你牢牢记住,活下去的秘诀就是敞开双臂拥抱改变,并随之自我调整。有句话说得好,‘一切倒塌又重建,那重建的人们满心喜悦’①。” 【① 出自叶芝的诗歌《天青石雕》。】 “叶芝?”马内克猜道。 校对员点点头:“你看,人不能给自己画地为牢,然后说什么也不肯从中突破。有时候,人就是要把失败的经历当作成功的垫脚石。要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他顿了顿,反思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没错,”他重复道,“归根结底就是保持平衡的问题。” 马内克点点头:“话虽这么说,你一定很怀念原来的工作吧。” “这个嘛,其实还好,”他对马内克的同情不以为然,“我想念的不是工作本身。报纸上的文章 绝大多数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其中有许多文章从我心灵的窗口进来,转眼就从暗门出去了。” 在马内克看来,这句话跟那人早先的说法似乎有些矛盾。也许是校对员内心仍然保有律师的那一面,能从正反两面论证同一个问题。 “我保留了少数优质的内容,并且记得很牢,”校对员先是嗒嗒地敲敲额头,又敲敲塑料笔盒,“我的脑子里没有废物,笔盒里也没有不出水的笔。” 过道上传来单边拐杖发出的咚咚声,说明父女俩回来了。马内克和校对员面带微笑,和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而要平息他们的怒气可没那么容易。那位老父亲往自己座位上走时,把拐杖尖往校对员脚上猛地一戳。若不是校对员料到了这一击,只怕是要被他戳中呢。 “不好意思,”老父亲失望地嘟哝了一句,“有什么办法呢,全世界的人都有两条腿,而我只有一条好腿,当然会笨手笨脚地犯错误。” “请您不要担心,”校对员说,“什么事也没有。” 女儿又打起了毛线,父亲则满脸怒容地望着窗外,偶有田间劳作的农民撞见他愤怒的目光,不禁被他吓了一跳。马内克希望校对员继续讲下去。“所以你现在是退休了吗?” 他摇摇头。“要想糊口就不能退休。没有,我很走运,我的编辑心肠很好,帮我找了一份新工作。” “那你的嗓子呢?”马内克觉得这整个故事的核心内容被遗忘了。 “那是我新的工作岗位上发生的事。由于职务之便,那位主编跟很多政客交好,帮我牵线成了自由职业者,搞宣传,”他见马内克面露困惑,便解释道,“你知道的,就是编写政治口号、雇围观群众、为各个政党组织选举集会和游行。他向我介绍这份工作的时候看起来挺容易的。” “实际上呢?” “在创作方面完全没问题。撰写演讲稿、设计横幅,这些都好办。我有多年的校对经验,对职业政客常说的那套假大空一清二楚。我的modus operandi①很简单。我列了三个清单:候选人的成就(有真有假),对对手的指责(其中包括传言、未经核实的指控、含沙射影以及谎言),还有空头支票(噱头越花哨越好)。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从这三个清单当中选出素材排列组合,添上些吹牛的大话,再根据当地特点加上几句话——一篇全新的演讲稿就出来了。我非常受客户的欢迎。”他回想起自己的成就,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① 拉丁语,意为“工作方法”。】 “我的困难在最后的阶段,上街的时候。你知道的,我一辈子都在办公室里工作,沉默寡言,我的嗓子没经受过锻炼。现在突然要我大声发出指令,高喊口号,鼓动人群跟我一起喊口号。以我的背景,这对我而言是terra incognita①。这工作量太大。对我缺乏历练的嗓子来说太辛苦了。我的声带严重受损,医生说我永远都不会完全康复了。” 【① 拉丁语,意为“未知的领域”。】 “太糟糕了,”马内克说,“你应该叫其他人去喊口号。毕竟雇围观群众就是为了干这个,不是吗?” “没错。但过去的工作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也不例外——这个习惯很难改。让租来的观众自己喊口号,我不放心。毕竟游行举办得成功与否,是靠分贝数的大小来衡量的。仅有朗朗上口的口号和抢眼的横幅远远不够。因此,我认为自己必须以身作则,满怀激情地发声,炸雷轰天,感天动地,诅咒邪恶,尖叫着赞扬出资人——吼叫、疾呼、呐喊、欢呼,直到我将胜利收入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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