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页 下页
八二


  爸爸来车站送他们。“你越来越重了。”他故意唉声叹气地逗马内克,把他抱到高处好好看一看火车头。火车头那样庞大,车厢仿佛连成排的房子,延伸到远处,排成长长的一条。爸爸抱着他走到站台尽头,凑近那头钢铁怪兽,怪兽嘶嘶地喷着气、咣当直响,马内克则忙着啃玉米。他一口咬下去,乳白色的玉米浆溅到了爸爸的眼镜片上。

  爸爸抬手做了个拉拽的动作,火车司机顿时会意,他轻轻地碰碰遮阳帽的帽檐,为马内克拉响了汽笛。富有穿透力的尖锐笛声离马内克那样近,仿佛是从他内心迸发出来的,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米也掉了。“没关系,”爸爸说,“让妈妈再给你买一个。”

  最后一遍催促上车的广播响起时,爸爸把马内克抱起来,从窗口递到座位上,坐在妈妈身边。列车动了,车站飘浮着向后掠过。爸爸挥着手,微笑着向他们飞吻。他跟着车厢往前走,又跑了一段,却还是很快就被列车抛下,跟那根掉落的玉米一样留在了站台上。窗外熟悉的景物转瞬飞逝……

  马内克来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放好之后付了挑夫的工钱。童年记忆中带轮子的房屋缩水了。时间将魔法世界变成了庸俗日常。汽笛拉响。没时间买玉米了。他重重地坐在同行旅客身边的座位上。

  马内克想与邻座攀谈,但那人并不怎么搭腔,答话也只是时而点头,时而哼哼,或者不清不楚地用手一比画。他衣着整洁,头发向左偏分,衬衫的口袋里装着一个带搭扣的特制塑料笔盒,里面插满了钢笔和马克笔。他们对面的座位上坐的是个年轻姑娘和她的父亲。那姑娘正忙着打毛线。马内克望着她织针底下垂下来的部分,想猜出她织的是什么——是围巾,是毛衣,还是袜子。

  父亲起身去上厕所。“等一下,爸爸,我扶你去。”女儿说道。父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过道上。正好,马内克心想,看来那姑娘得睡上铺。他自己也是上铺,这样看得更清楚。

  晚上,马内克拿出饼干分给那位衣着整洁的邻座。那人用耳语般的声音向他道了谢。“不客气。”马内克以为那人喜欢小声说话,便用耳语般的声音答道。那人投桃报李,送给他一只香蕉。由于天气热,香蕉皮已经发黑,但马内克还是吃了。

  乘务员开始巡视,分发毯子和床单,安排卧铺。马内克离开之后,那个衣着整洁的人从装香蕉的包里拿出铁链和挂锁,把行李箱锁在了座位底下。他探身凑到马内克耳边悄悄解释道:“这是为了防贼——乘客睡着之后,他们会摸进包厢里偷东西。”

  “噢。”马内克不安起来。没人提醒过他会有这样的事。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人天生神经紧张而已。“你知道吗,多年以前我母亲带我乘过这班火车,当时什么也没丢。”

  “悲哀之处就在于现在世道变了。”那人脱下衬衫,整理好之后挂在窗边的挂钩上。接着他取出口袋里的塑料笔盒,别在自己的背心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他那茂密卷曲的胸毛。他见马内克在看,便笑着小声说:“我非常喜欢我的笔,哪怕是睡觉也不想跟它们分开。”

  马内克也笑笑,小声说:“是啊,我也有一支最心爱的笔。从不借给别人用——生怕别人把笔尖用坏。”

  那对父女见他们窃窃私语,聊天时不带上他们,很气不过。“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爸爸,有些人就是天生没礼貌。”她说着把拐杖递给父亲,目光冷冷地瞥了对面的座位一眼,上厕所去了。

  马内克并未觉察,因为他正在担心自己的行李箱。钢笔爱好者轻声说的那几句有关小偷的话把他这一夜给毁了,他把上铺那个姑娘完全抛到了脑后。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父亲帮她把被子掖到了下巴。

  爬上自己的铺位之前,马内克把箱子的位置挪了挪,确保自己从上铺能够看见箱子的一角。他躺在铺上无法入眠,不时瞥一眼箱子。那年轻姑娘的父亲有几次撞见他的目光,便疑神疑鬼地打量他。天快亮时,倦意渐渐战胜了马内克的警惕。他睡着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那位父亲拄着一根拐杖保持平衡,用床单遮住女儿,以免她从上铺下来时露出小腿或是脚踝。

  直到乘务员来收铺盖时他才醒来。那年轻姑娘已经又在忙着打毛线了,看不出是什么的毛线织物在她手指底下翩翩起舞。早茶送来了。那位穿着整洁的钢笔爱好者今天变得健谈多了。那把钢笔重新放在他衬衫口袋里。马内克得知他昨天之所以沉默寡言是由于嗓子不舒服。

  “谢天谢地,今天早上好些了。”那人说着又咳嗽起来,然后大声清了清嗓子。

  马内克回想起自己昨天听见那人沙哑的低语声,便也神秘兮兮地低声作答,不由得有些尴尬。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道个歉或者解释一下,但那名钢笔爱好者似乎并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的病情很严重,”他解释道,“我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去找专家看病,”他又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我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工作竟然会让我变成这样。但是又有谁能跟命运抗衡呢?”

  马内克同情地摇摇头:“你是在工厂里工作吗?吸入了有毒的废气?”

  听见他的猜测,那人轻蔑地笑笑:“我是法学士,是个完全具备执业资格的律师。”

  “哦,我明白了。看来是在满是尘埃的法庭上长时间地演讲让你的声带劳损,这才把嗓子毁了。”

  “不是的——恰恰相反,”那人稍有迟疑,“这说来话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马内克哄劝道,“旅途长着呢。”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