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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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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他来到浴室,告诉他怎样用电热棒烧水,然后离开了。他关上门开始脱衣服,在狭小而陌生的空间里动作格外小心。热水冒出蒸汽,在水桶里翻涌。他用指尖试了试,然后把整个手掌连同手腕都伸了进去,这种温暖令他心情愉悦。他发现蒸汽之所以那样多、那样浓重,是由于雨季气候潮湿的缘故,跟这个时节弥漫在家乡的梦境般的云雾比起来,那蒸汽并不比雾气热多少。 他闭上眼睛,那景象便浮现在眼前:这个时候,雾气会梦幻地打着转,环绕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天光初现时是观察这种曼舞的最佳时刻,阳光不够强烈,尚未拂去梦幻的面纱。而他站在窗前,望着粉橙色的朝阳升起,想象着迷雾撩拨山峦的耳朵,或躲在它下颌底下,或为它编织一顶帽子。 不久,他就会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那是父亲打开店门、清扫门廊的声音。父亲会首先跟那几条在门廊过夜的流浪狗打个招呼。流浪狗从来不给他惹麻烦,爸爸跟它们有约在先:只要它们早上按时离开,就可以睡在这里捡些剩饭菜吃。因此只要天一亮,它们尽管有些不情愿,还是会在他脚踝处拱蹭几下,然后乖乖离开。厨房里,妈妈正在用油亮的煤球烧水,她泡茶、切面包,同时留意着炉子。 这时,平底锅冒着泡咝咝作响,煎蛋的香气渐渐飘到楼上的门廊。这令人胃口大开的秘密信使向马内克和父亲传递着无声的讯息。于是马内克抛下变幻莫测的云雾山水图,匆匆下楼吃早饭。他分别跟父母拥抱,向他们低声道一句“早上好”,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父亲有自己专用的大茶杯,总是端着那只茶杯站着,大口地喝茶。第一杯茶父亲总要站着喝,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望着清晨窗外的山景。在马内克感冒或是学校考试的日子,他便可以用父亲的大茶杯喝茶,杯子是那样大,马内克总觉得自己永远也喝不完,喝不到底;但他还是不得不继续喝,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看见杯底的星星图案,透过最后的茶水看见变了色的星星。他摇晃杯子时,星星便在杯底时隐时现…… 马内克甩掉湿漉漉的小臂上的水,想关掉滴水的水龙头——垫圈老化了——然后出神地望着热水桶周围氤氲的水汽。思乡之情使他眼前又浮现出雾霭拂过山峦的景象,日晕掠过,一切重归虚无。他叹了口气,起身站在淋浴区周围砌的高台阶上,把衣服挂在毛巾旁边空着的钉子上。第三根钉子已经挂了一件胸罩,后面还挂着什么东西,是用粗糙的纱线织成的,像一只没有拇指的手套。他心生好奇,把那东西拿来查看。是块搓澡巾,他心想,然后从台阶上下来,拿起水舀,把桶里的水泼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虫子。是环节虫,他还记得生物课上学到的名字。它们数量惊人,成群结队地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细长深红,在灰色的石头地面上闪着光,用催眠般的动作向前爬行。马内克望着它们,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跳回了安全的防水沿上。 几个星期前,迪娜头一次听说泽诺比娅找到的寄宿房客是她们同学的儿子时,她的记忆一时无法跳转到多年以前,回忆起那张脸来。 “她下巴上有颗美人痣,”泽诺比娅提示道,“而且她的鼻子稍微有点儿歪。不过我觉得她那个样子很可爱。” 迪娜摇摇头,还是想不起来。 “班级合影你还有吗?我想想是哪一年,”泽诺比娅说完扳着手指数起来,“一九四六,四七,四八,四九——对,四九年。” “努斯万不肯出钱让我买合影。你忘了爸爸死后我哥是怎么对待我的吗?” “是啊,我知道。真可恶。逼着你穿长得不像话的校服,还有又笨重又难看的鞋子。你这小可怜。过了这么多年,我一想起来还是生气。” “也是因为他,害得我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只有你除外。” “对,我知道。他不让你参加课后合唱团、戏剧社、芭蕾舞团,什么都不让你参加。” 那天晚上她们沉浸在畅快的回忆中,因为过去干的蠢事、惹的麻烦而放声大笑。她们的笑声中时常夹杂着一丝苦涩,因为那是她们少年时的回忆。她们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些老师,还有校长兰姆小姐,大家都叫她“拦不住”小姐,因为她总是在走廊里来回巡视。她们算了算自己六年级时多大年纪,那时她们刚开始上法语课,法语老师的绰号叫“斗牛犬小姐”,一周三次地折磨她们。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绰号反映的是女学生们有多么刻薄,可实际上,她之所以获得这个绰号不仅仅是因为她长着肥厚的双下巴,更是因为她对待不规则动词和变位的态度就像斗牛犬那样争强好胜。 泽诺比娅离开后,迪娜舀出半碗大米,挑出了混在米粒里的沙子。最后一丝天光已尽,厨房里点亮了电灯。透过敞开的窗户,她听见一位母亲呼唤正在玩耍的孩子回家。接着炒洋葱的香味扑面而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做饭了。 煮米饭的时候她心想,回忆学生时代多么令人开心啊——比她最近沉思、出神时想的东西强多了,她想的往往是努斯万和露比、她父亲的房子,还有两个侄子薛西斯和扎里尔,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九岁,一年到头很难跟她见上一面。 吃完晚饭,她坐在窗边,望着马路对面卖气球的小贩逗引路过的孩子们。不知什么地方的收音机大声放起了《人民的选择》的主题曲。维贾伊·科雷亚的声音开始介绍第一首歌曲时,迪娜心想,八点了。她花了大约一小时做拼花被。上床之前她给衣服打了肥皂,放在水桶里,留着早上洗。 第二天晚上,泽诺比娅从维纳斯美发沙龙下班回家的路上又来到她家,从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来,打开看看。”她说。 “呀,是班级合影!”迪娜惊喜地大声说。 “看看那时候的我们,”泽诺比娅伤感地说,“也就十五岁上下吧。”她指了指第二排的一个女孩。 “没错,现在我想起她来了。阿班·苏打瓦拉。不过在这张照片上看不见她那颗美人痣。” “当时别的女生都笑话她那颗痣。还有一首难听的打油诗,不知是谁编的,你还记得吗?阿班·苏打瓦拉不优雅,该拿汽水①把脸擦。” 【① “苏打瓦拉(Sodawalla)”这个姓氏的字面意思是卖汽水的小贩。】 “下巴有个大黑点,用针挑掉才不碍眼,”迪娜接着说道,“我们那时候真傻啊,净说这些无聊的话。” “是啊。可是到了十六岁,我们却开始一股脑地模仿她那颗美人痣了。我们多傻啊,还往脸上画美人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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