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页 下页
七四


  迪娜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我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四年级。八九岁的时候。当时我们三个总在一起玩。她跳绳特别厉害,是不是?”

  “对,没错,”见她终于有了具体的回忆,泽诺比娅十分高兴,“‘大写的麻烦’,老师们总这么叫我们,你还记得吗?”

  她们接着昨天的思绪继续怀旧起来:回忆短课间休和长课间休时玩的游戏,互相编辫子的乐趣,欣赏彼此的发带,交换发卡。回忆胸部开始发育之后她们如何缩肩驼背,想把那令人难堪的凸起藏起来,或是穿上毛衣来掩饰,哪怕天气酷热难耐也不肯脱掉。她们讨论月经初潮,尚未习惯卫生巾时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她们拿想象中的男朋友和亲吻彼此打趣,幻想着在浪漫的花园里月下漫步。

  但迪娜和泽诺比娅最大的感受还是惊异,在她们天真烂漫得无可救药的年代,几个女孩对彼此生活中的所有事情几乎一清二楚。“后来你父亲去世了,”泽诺比娅说,“你哥不许你交朋友。但是你知道吗,其实你也没错过什么——最后一个学年结束后,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断了联系。”

  中学毕业之后,她们的同学中有一些由于家境贫困而不得不去工作,有些去上了大学,有些则不许去,因为上大学只会妨碍这些女孩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妻子和母亲——她们留在家里,在厨房里打下手。如果没有妹妹继续穿她们的衬衫背带裙校服,校服就会被裁成厨房的抹布,擦洗炉子、端热锅时当隔热垫用。当这些曾经的女学生偶然再次相遇时,她们会变得语焉不详,甚至吞吞吐吐。说起自己现在如何度日时,她们总带着一丝尴尬,仿佛她们集体背叛了自己的少女和童年时代。她们当中的大多数几乎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

  “你是唯一跟我保持联系的同学——你和阿班·苏打瓦拉,这是自然。”泽诺比娅说。

  她继续讲述那名同学的故事:毕业考试之后不久,阿班在家族友人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名叫法鲁赫·科拉的人,他在北部一座遥远的山区度假小镇上经营生意,来这座城市做客。苏打瓦拉家立刻相中了他。苏打瓦拉先生说那位帕西小伙子身材高大,站姿挺拔,风度不凡,肯定是由于山区那健康的生活习惯的缘故。苏打瓦拉太太则对那位小伙子白皙的肤色印象颇佳。不是欧洲人那种鬼似的惨白,她对朋友们如是说道,而是白皙中泛着金色。

  苏打瓦拉一家觉得这桩婚事有眉目,便高明地选择在第二年去那座山区小镇度假。这个计划最终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阿班不仅爱上了法鲁赫·科拉,也爱上了当地的自然风光。后来她便结了婚,在那里定居下来。

  “她还是会每年给我写一封信,从不间断,”泽诺比娅说,“我就是这样才知道她在给她儿子找房的。”

  “我可真走运,”迪娜说,“谢谢你的帮助。”

  “别客气。不过阿班在山里的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尤其是她在我们这么漂亮的大城市出生、长大。说实话,换作是我,肯定会发疯的。”

  “既然他们自家有生意,那肯定是有钱人。”迪娜说。

  泽诺比娅则心存疑虑。“如今这世道,在山里开家小店,再有钱又能有钱到哪里去?”

  不过,马内克的家族确实曾经富甲一方。拥有大片的庄稼地、苹果园、桃园不说,还曾跟军队签下了大有赚头的合同,为前线的兵营提供补给——这些都是法鲁赫·科拉继承来的遗产,而他经营有方,财产不断增加、翻倍,以备将来娶妻生子之用。

  然而在他期盼已久的孩子降生之前,还有一场更加血腥残酷的分娩——一个国家一分为二,娩出了两个国家。一个外国人在地图上画下一条神奇的分界线,称之为新国境线,那条线落在土地上,化作一条血河。所有的果园、农田、工厂、企业都落在了错误的那一侧,面色惨白的魔法师轻挥魔杖,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年之后,马内克出生时,法鲁赫·科拉受历史遗留问题所限,仍然要定期赶往首都的法院,与政府那错综复杂的赔偿方案纠缠不清,文件几经转手,外交官在两个国家之间来往穿梭。在奔波之余,他便帮妻子经营他们在镇上开的那家老式杂货铺。他曾经万贯家财,如今剩下的仅有这爿小店,在变更地图的浩劫中,小店因为位于那条神奇界线正确的一侧而得以幸免于难。

  此前多年,小店只是在惨淡经营,与其说他们是在做生意,不如说是在搞业余爱好或者经营社交中心。过去真正的收入都来自其他方面,而那些收入来源已经尽数消失。现在他们必须全力经营这家小店。

  没想到阿班·科拉竟然是个颇有天赋的杂货铺掌柜。“这些事我轻松就能料理好,”她对丈夫说,“你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忙。”

  她在柜台后面架起摇篮,确保自己不会跟孩子分开。她进货、记账、摆货架、招呼顾客,闲时则醉心于小店背后山谷的壮丽景致,对山居生活感到心满意足。

  法鲁赫·科拉起初有些担心妻子会怀念热闹的城市和她的亲人。他担心异地生活的新鲜感终有一天会消耗殆尽,妻子会开始抱怨这里的生活。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随着时间流逝,她对这里的喜爱与日俱增。

  摇篮很快就太小了,马内克绕着柜台爬来爬去,后来又在货架间蹒跚学步。科拉太太万般小心仍觉得不够。她担心孩子会碰掉东西,砸在他头上。不过,每当她不得不转身照顾生意时,顾客总会接过她的班,帮她照看孩子,哄孩子,陪他玩,用硬币、钥匙链或者自制的彩色围巾和披肩逗他开心。“看这里,宝宝!叮叮!宝宝,躲猫猫喽!”

  到五岁时,马内克已经能自豪地帮父母打理店铺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倾听顾客的要求,乌黑的头发刚好从柜台上边露出来。“我知道在哪儿!我去拿!”他说着,在科拉太太和顾客们慈爱的目光中跑去取东西。

  第二年,他开始上学,晚上依然在店里帮忙。他自有一套接待常客的办法,把他们每天要买的东西——三个鸡蛋、一个面包、一小包黄油、饼干——提前准备好放在柜台上,只等顾客在惯常的时间来取。

  “看看我儿子,”科拉先生自豪地说,“刚满六岁就这么有干劲儿,这么会安排。”他细细品味着心中的喜悦,望着马内克招呼顾客,与他们攀谈,讲述自己早上在学校班车上看见的那群好斗的叶猴,或是加入大人们一起讨论干涸的瀑布。马内克生于斯长于斯,自然也养成了小镇居民那种随和的个性,父亲见到他跟众人打成一片,不由得满心欢喜。

  有时,黄昏时分店里人来人往,在妻子、儿子以及更像是邻居、朋友的顾客们的陪伴下,科拉先生几乎能够忘却自己失去的东西。没错,这时他会想,没错,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科拉家的杂货铺出售报纸、几种茶叶、糖、面包和黄油;也卖蜡烛和腌菜、手电筒和电灯泡、饼干和毯子、扫把和巧克力、围巾和雨伞;还有玩具、拐杖、肥皂、绳子和别的东西。他们进货并不会细致地筛选——不过是日常果蔬、生活用品,偶尔有几件贵重商品。

  小店随和的经营态度使它不仅深受当地人的喜爱,也获得了附近聚居区居民的青睐。若是有人买不起整包的商品,比方说饼干,科拉太太从不介意撕开包装只卖一半,她相信肯定有其他人会来买下另一半。若是顾客要的某样东西卖光了,科拉太太也很乐意订货,只要顾客不挑剔到货日期就好。若是顾客对到货日期锱铢必较,那他们就无能为力了,因为送货取决于路况,路况取决于天气,而人人都知道天气取决于老天爷。早报通常会在当天傍晚送到,小店的常客这时通常会聚在门廊抽烟、喝茶,一边看报一边讨论报上的新闻,高声把头条新闻念给不慌不忙地在店里做事的科拉先生听。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