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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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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翁呻吟了一声,说还是疼。 “忍一忍,小翁,头疼会好的,”为了哄侄子开心,他又说,“我们的幸运星最终一定会到达正确的位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你怎么能对这种假话信以为真,还总是重复?我们住的房子又脏又臭,工作又那么糟糕,那个迪娜女士像兀鹫一样监视着我们,骚扰我们,连我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打嗝她都要管。” 伊什瓦叹了口气,侄子又陷入了难以缓和的糟糕心境。他从茉莉花熏香的包装袋里取出两支香点燃。“这样能让家里的味道好闻些。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的头痛就会好的。” 那天深夜,小风琴手的乐声归于沉寂、蒂卡停止吠叫之后,只剩下头发贩子棚屋里的响动仍搅扰得小翁无法入眠。棚屋里来了外人。一个女人咯咯直笑,接着拉加拉姆大笑起来。很快他便喘起了粗气,那声音穿过胶合板墙壁折磨着小翁。他想象着他们在一袋袋令人毛骨悚然的头发之间赤身裸体的情景,身体扭曲成电影院情色海报上的姿势。他想到了水龙头边的尚蒂,她熠熠生辉的美丽头发,她把黄铜水罐举到头顶时绷紧的上衣,想到了自己跟她到铁路旁的树丛里所能做的那些事。他看了熟睡的大伯一眼,起身下床,来到棚屋侧面自慰。隔壁的女人正好要走,他躲在阴暗处,直到她离开后才出来。 他后半夜才睡着,却又被刺耳的尖叫声惊醒。这次伊什瓦也醒了。“天哪!那是什么动静?” 他们来到屋外,碰到了拉加拉姆,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小翁怒视着他,心里半是嫉妒半是鄙夷。整排棚屋都有人从屋里出来。消息很快传开,说有个女人在生孩子,于是大家便回屋睡了。又过了一阵,尖叫声停了。 到了早上,他们听说凌晨时生了个女孩。“我们去向他们道喜吧。”伊什瓦说。 “你愿意去就自己去吧。”小翁阴郁地说。 “喂,别这么不开心,”大伯把他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我会给你找个媳妇的,我向你保证。” “要找给你自己找,我才不需要呢。”他躲到大伯够不着的地方,抓起放在行李箱上的梳子,好把发型复原。 “我过两分钟就回来,”伊什瓦说,“然后我们就去上班。” 小翁坐在门口,手指摩挲着一块雪纺绸,这是他昨天从迪娜·达拉尔家地上的边角料当中捡起来放进口袋的。这料子多么舒服啊,像水那样从他指间滑过——生活为什么不能这样柔滑、顺利呢?他用布料轻拂自己的面颊,看着醉鬼家那几个孩子跑来跑去,在尘土里打滚,打发时间,等着母亲带他们出去乞讨。一个孩子找到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拿给兄弟姐妹们看。接着他们又去赶乌鸦,那乌鸦正在一堆腐烂的东西里翻找着什么。那只胆大的鸟不肯飞走,蹦蹦跳跳围着打转,不断地返回那堆恶臭的美味旁边,逗得孩子们更起劲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开心呢?小翁想不通——满身污渍、衣不蔽体、饥肠辘辘,脸上生了疮,身上尽是皮疹。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有什么事值得让人发笑呢? 他把雪纺绸放回口袋,信步来到耍猴人的棚屋。莱拉正在给马什努梳毛,他便蹲坐下来看着。不一会儿它们便跳到他肩上,开始用婴儿般细瘦的手指给他梳理头发。 耍猴人见小翁并不在意,便笑笑由它们去了。“它们也会对我这样做,”他说,“这表示它们喜欢你。这是保持头皮清洁的最好办法。” 莱拉在小翁头发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捏在手里查看。马什努从它爪子里把那东西夺走,放进了自己嘴里。 去迪娜·达拉尔的公寓的路上,小翁租了一辆黑色的大力神牌自行车。车的后座架上带弹簧,甚是神气,车头还有只亮闪闪的车铃。 “可是你要自行车干什么啊?”伊什瓦一遍遍地问。侄子只是狡黠地一笑,看着店主用扳手调整车座高度。 “我们给她做缝纫活已经有一个月了,”小翁说,“时间足够长了,我想出了一个计划,”他捏捏轮胎,检查是否打足了气,然后推着车来到马路上,“今天是她去出口公司的日子,对吧?我要骑着自行车跟踪她坐的出租车。”他抬起一条腿轻巧地跨上车座,骑车走了。 “当心点儿,”伊什瓦说,“路上车多,这里可不是我们村里的马路,”他在人行道上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这个计划不错,小翁,但是你忘了一件事——她门上有挂锁。你怎么出得去呢?” “你就等着瞧吧。” 小翁情绪高涨,跟大伯并肩前行,他不再蹬车,而是让车子依靠惯性往前溜。挡泥板哗啦作响,车闸也没力道,不过车铃倒是好使得很。“丁零零、丁零零”,他用拇指不停地拨动车铃,“丁零零”。他志得意满,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冲进了车流,仿佛仅凭两个车轮就可以将他的生活驶上正轨。 他回到安全的路缘旁边,伊什瓦这才松了口气。侄子的谋划实在荒唐,但伊什瓦见侄子乐在其中,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他看着小翁将车把左摇右晃,不时倒踩脚蹬,以免骑得太快。车座上的小翁正在表演一场复杂的舞蹈——在缓慢前行的同时仍然保持平衡的舞蹈。伊什瓦盼着他不久之后就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将同样的才能投入努力为雇主缝纫的舞蹈当中。 在小翁的敦促下,伊什瓦坐到了后座架上。他侧身坐着,双腿向前伸。他的脚离地面只有几英寸高,凉鞋不时摩擦在路面上,他们就这样骑车前行。小翁的乐观情绪伴着连续不断的“丁零零”流露出来。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整个世界都尽善尽美。 很快,裁缝们来到了那个坐轮板的乞丐所在的街角附近。他们停下车,丢给他一枚硬币。硬币落在空荡荡的铁皮罐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把自行车藏在离迪娜·达拉尔家有段距离的安全地带,放在一个布满蜘蛛网、散发着尿味和私酿酒气味的楼道里。他们用链锁把自行车锁在一根废弃的输气管道上,走出楼道,拂去手上脸上那些看不见的蛛丝。似有若无的蛛丝继续纠缠了他们一阵。他们反复伸手去摸额头和脖颈,拂去早已不在那里的蛛丝。 迪娜的手指蝴蝶般上下翻飞,把送去再会出口公司的裙子叠好。她检查了纸样,确认所有纸样都在。那位经理反复强调它们的重要性。“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把纸样保留妥当,”古普塔太太总是这样说,“要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我的整个公司就完蛋了。” 迪娜觉得这样说有些夸大其词。不过,每当她检查上衣、衣袖和衣领的棕色纸样时,总会觉得自己的躯干、手臂和脖颈也承受着某种莫名的风险。最近,她隐约觉得古普塔太太变得傲慢了起来,这位经理似乎意识到她们的社会地位并不平等,不再从桌边起身跟迪娜打招呼、送她离开,也不再为她提供茶水或是芬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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