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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女人冲到水龙头前尽情享受难得的水流。她们怀里的婴儿身上原本黏糊糊的,被清凉的流水一冲,开心得连声尖叫。年纪大些的孩子高兴得蹦蹦跳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期盼着将身体尽情淋湿,而不必巴望着黎明时拮据的几杯清水。

  “也许我们也该趁这个时候打点儿水,”小翁说,“给早上节约点时间。”

  “算了,”拉加拉姆说,“让小孩子玩吧。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遇上这种事呢。”

  庆祝活动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水龙头忽然干涸了,跟出水时同样突然。满心期待地往身上打了肥皂的孩子们只好擦掉肥皂沫,失望地上床睡觉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贫民窟的大房东在空地上又建起了五十座东倒西歪的棚屋,纳瓦尔卡尔一天之内就把房子租了出去,这一带的人口顿时翻了倍。这下,沟渠边的恶臭永远在棚屋间萦绕不散,比烟火味更加呛人。小小的棚户区与马路对面庞大的贫民窟彻底没了分界线,被纳入了那片人间地狱。早高峰时水龙头旁边骚乱不断。每天早上都有人因为插队而争论,有时会推搡,甚至爆发扭打,水罐打翻在地,母亲尖叫,孩童哭号。

  雨季到了,下雨的第一夜,从屋顶漏下来的水打湿了被褥,把裁缝们弄醒了。他们瑟缩在房间里唯一干爽的角落。大雨在他们身边倾盆而下,均匀的水流渐渐勾起了他们的倦意。后来雨变小了,漏进来的水从水流变成了恼人的水滴。小翁开始默数雨滴。他数到一百、一千、一万,他数着、算着、记录着水滴数,仿佛只要数目足够大,就可以把雨水烘干。

  他们最后没怎么睡。到了早上,拉加拉姆爬上房顶检查铁皮,帮他们在漏水的地方铺了一块塑料布,但是不够宽。

  那个星期晚些时候,他们从迪娜·达拉尔那里拿到了酬金,颇受鼓舞,伊什瓦打算去采购一番,买一大块塑料布,再买些别的东西。“你看怎么样,小翁?这下我们可以把房子布置得舒服些了,是不是?”

  他的建议换来的是一阵阴郁的沉默。他们在人行道上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位上卖的是塑料碗、盒子以及各式各样的餐具。“我说,我们买什么颜色的盘子和杯子好呢?”

  “无所谓。”

  “买条毛巾吧。那条黄色带花的,怎么样?”

  “无所谓。”

  “你想不想买双新凉鞋?”

  “无所谓。”又是这句话,伊什瓦终于失去了耐心:“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在迪娜女士家你总是犯错,还顶嘴。做裁缝活你也不上心。我问什么你都说无所谓。用点儿心啊,小翁,用点儿心。”他匆匆结束了采购,伯侄俩提着两只红色的塑料桶、一个煤油炉、五升煤油和一包茉莉花味的熏香往家走去。

  他们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嘟嘟哒、嘟嘟哒”的声音,是耍猴人的拨浪鼓。他一转手腕,穿在绳子上的鼓珠就在鼓面上跳动起来。他并不是在招揽观众,只是在为回家的路途伴奏。一只棕色的小猴子坐在他肩上,另一只则无精打采地缓步跟着。那条皮包骨的狗远远跟在后面,不时停下来闻一闻,咀嚼曾经包过食物的报纸。耍猴人吹声口哨,唤声“蒂卡”,那条杂种狗便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猴子们开始欺负蒂卡,揪它的耳朵,扭它的尾巴,掐它的阴茎。它带着不失尊严的泰然神情忍受着折磨。直到小翁摇摇晃晃提在手里的红色塑料桶吸引了猴子的注意力,那条狗才得到暂时的解脱。猴子们决定去一探究竟,便跳进了桶里。

  “莱拉!马什努!别这样!”主人扯扯手里的绳子训斥道。猴子们从桶沿探出头来。

  “不要紧,”小翁觉得它们调皮的举动很有趣,“让它们玩吧。它们肯定卖力工作一整天了。”

  裁缝伯侄、耍猴人和他的动物们结伴前行,伴着拨浪鼓催眠般的“嘟嘟哒、嘟嘟哒”向棚户区走去。莱拉和马什努很快玩腻了那只水桶,开始往小翁身上爬,坐在他肩上、头上,从他胳膊上吊下来,抱住他的腿。他一路哈哈大笑着走回家,伊什瓦也露出开心的笑容。

  与猴子们分别之后,小翁轻松愉快的心情消失殆尽,他重新陷入了闷闷不乐的情绪。拉加拉姆正在棚屋外分拣袋子里的头发,小翁向他的方向投去嫌恶的一瞥。黑乎乎的头发堆看上去像一堆乱蓬蓬的人头。

  拉加拉姆见他们提着东西回来,便恭维道:“你们总算踏上致富的道路了,我真为你们高兴。”

  “要是你觉得这就是致富的道路,只怕你该配眼镜了。”小翁毫不客气地说完,回屋铺开了铺盖。

  “他这是怎么了?”拉加拉姆委屈地问。

  “我猜他只是累了。不过听我说,今天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庆祝我们买了新炉子。”

  “这么够意思的朋友,我怎么能拒绝呢?”

  他们一起做了饭,做好之后叫小翁来吃。吃到一半,拉加拉姆忽然问能不能借给他十卢比。这个请求完全出乎伊什瓦的预料。他一直以为头发贩子这一行的生意很兴隆,因为过去两个星期里拉加拉姆谈起生意总是很有热情。

  他心中的犹豫定是在脸上有所流露,因为拉加拉姆又说道:“不出一个星期我就还给你,别担心。眼下生意周转得有点慢。不过最近流行起了新的女式发型。所有人都会剪短发的。那些长长的辫子保证会掉进我怀里来。”

  “别再说头发了,”小翁说,“说得我直反胃。”吃完晚饭,他没有跟他们一起坐在屋外抽烟,而是说自己头疼,先上床了。

  一个小时后,大伯走进小屋,站在原地盯着小翁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可怜的孩子,他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可怕回忆啊。他探身一看,发现小翁睁着眼睛。“小翁,头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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