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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计划生育证。”

  “哦,但我没有,”伊什瓦随机应变,说道,“我们老家的房子着了火。所有东西都被烧掉了。”

  “那不成问题。你去找我那位医生,他可以再给你做一次,就算额外帮你个忙,然后给你新开一份证明。”

  “同一个手术做两次?不会有坏处吗?”

  “好多人做两次呢。好处多着呢。可以领两台收音机。”

  “我要两台收音机有什么用呢?”伊什瓦笑着说,“难道我要同时听两个电台,每只耳朵各听一个吗?”

  “听我说,既然这个不痛不痒的小手术把你吓成这样,那就让这个小伙子去。我只需要一张绝育证明。”

  “可他才十七岁!将来还要娶老婆、生孩子,怎么能现在就结扎呢!”

  “这就看你了。”

  伊什瓦气呼呼地走了,小翁紧跟在他身后安慰他,但他还是被这个令人震惊、甚至可谓亵渎神明的建议气得火冒三丈。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因为走廊里挤满了伊什瓦这样的人,迷茫困惑、结结巴巴,努力地想跟政府官员讲道理。他们痛苦的程度各有不同,都在无谓地等待,有的泪流满面,有的为官僚体制之荒谬而歇斯底里地大笑,还有少数几个面壁而立,嘴里在低声自言自语。

  “说什么结扎!”伊什瓦气愤地说,“不要脸的混蛋!叫一个半大孩子去结扎!真该叫人趁那个丑八怪恶棍冥想的时候把他那根东西切下来!”他大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从大门走出了那栋楼。

  人行道上有个文员打扮的小个子男人,他见伊什瓦情绪激动,便从木头板凳上起身跟他打招呼。他戴副眼镜,身穿白衬衫,面前的垫子上摊放着纸笔。“您遇到麻烦了吧。我能帮上忙吗?”

  “你能帮什么忙?”伊什瓦轻蔑地说。

  那人碰碰伊什瓦的臂肘,叫他停下听自己说。“我是个协调员。我的工作、我的专长就是帮助人们跟政府机关打交道。”他一直在流鼻涕,自我介绍的过程中吸溜了好几次鼻涕。

  “你给政府工作?”伊什瓦怀疑地望着他,指指身后自己刚刚离开的那栋大楼。

  “不是,怎么可能?我是为你我这样的老百姓工作的,为了帮你们弄到政府不想给你们的东西。所以我才有这个头衔:协调员。出生证明、死亡证明、结婚许可,什么样的许可和文书我都能弄来。你只要选好上面要写什么,我都能办出来。”他摘下眼镜,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却被接踵而来的六个大喷嚏给打断了。裁缝们连忙后退,以免被他喷到。

  “我们只想要一张配给卡,协调员先生。那家伙却要我们拿男人的命根子交换!这算什么选择,在吃的和命根子之间二选一?”

  “啊,他是想要计划生育证明。”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你看,自从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以后,这个部门里就有了新规定——每个官员都必须鼓励民众做绝育。要是名额没凑满,他就不能升职。怎么办呢,可怜的家伙,他也别无选择啊,不是吗?”

  “可是这对我们不公平!”

  “所以才需要我嘛,是不是?你要做的只是选好配给卡上要写的名字,最多六个人,地址随便你。费用是两百卢比。现在付一百,等你拿到卡之后再付一百。”

  “可我们没这么多钱啊。”

  协调员说他们有钱了可以再回来找他,他会一直在这里。“只要有政府在,我就有工作。”他擤了擤鼻涕,回到了人行道的摊位上。

  裁缝们打算走拉加拉姆指的那条捷径。他们沿着站台一溜小跑,直奔布满脚印与煤渣的荒地而去。他们望着火车缓缓驶离车站,消失在夜色中。伊什瓦说:“离马厩越近,疲惫的马儿跑得就越快。”小翁听了点点头。

  他们在迪娜·达拉尔手下第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十个小时的缝纫活儿让他们精疲力尽。被回家的人群裹挟着往前走,他们与众人共享这神圣的一刻——这是疲惫转变成希望的时刻。眼看就要入夜,他们打算向拉加拉姆借来炉子做点东西吃。他们将把计划和梦想编织成自己喜欢的式样,直到明早再去赶火车的那一刻为止。

  站台的尽头有个向下的斜坡,与铁轨周围的碎石堆相接。永无止境的铸铁栅栏上那处至关重要的缺口就在此处,其中一根尖头栏杆在自然之手的作用下已经被腐蚀,随后人类之手略施绵力,把它掰坏了。

  缺口离检票员所在的出口处有段不短的距离,男男女女会集在栅栏前,鼓胀的人群从缺口处一点点地流逝。有些人没有车票,手脚不得不更加灵便些,沿着铁轨跑出一段路,或光脚,或穿着破烂不堪的鞋子在锋利的煤渣和碎石上奔跑。他们在铁轨之间奔跑,迈开大步从一根破败的枕木跳到另一根破败的枕木上,跑到离车站较远的安全地带之后就翻过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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