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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那一整天,他们三个赤身裸体,被人捆住脚踝倒挂在菩提树下,每隔一阵便遭到一通鞭打。他们时而昏厥,时而醒来,尖叫声愈发微弱。达拉姆西塔库尔的小孙儿们都被关在家里。“做功课去,”他告诉孩子们,“去看书,玩玩具也行。去玩我新给你们买的漂亮的火车模型。”

  “但是今天放假啊,”孩子们央求道,“我们想出去玩。”

  “今天不行。外面有坏人。”他说着把他们从后窗边赶走了。

  远处的田野里,他的手下正往那三张倒吊着的脸上撒尿。他们处在半昏迷状态,口干舌燥的三张嘴对这丝湿润感激不尽,虚弱而急切地舔去了脸上的细流。达拉姆西塔库尔警告手下暂时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消息传到下游的居民区去,那样会打乱投票的秩序,迫使选举委员会将投票结果作废,浪费他们几个星期以来的努力。

  那天夜里,票箱被取走之后,烧红的煤块先是被摁在了那三个人的生殖器上,后来又被塞进他们嘴里。惨叫声响彻村庄,直到他们的唇舌都被烧化才停下来。沉默而静止的躯体从树上解了下来。等他们渐渐有了生气,脚踝上的绳子就转移到了脖子上,三个人被吊死了。尸体被挂在村里的广场上示众。

  达拉姆西塔库尔的打手们此时不再有选举的工作任务缠身,便被派去折磨低种姓的村民。“我要好好教训那些贱民种姓,”达拉姆西塔库尔在给手下安排新任务之前向他们分发了酒水,并说,“我要恢复过去的局面,让我们的社会充满尊重、规矩和秩序。还要看住那个恰马尔裁缝的家,不能让任何人逃掉。”

  打手们开始向贱民的聚居地进发。他们在街上抓到人就胡乱痛打,剥光了一些女人的衣服,又强奸了一些女人,烧毁了几座小屋。烧杀劫掠的消息很快传开。人们四处躲藏,等待着风暴平息。

  “很好,”入夜后,打手们的捷报频传,达拉姆西塔库尔说道,“我想这足够让他们长记性一段时间了。”他命人把那两个无名氏的尸体放在河岸上,让他们的亲属去认领。“无论他们是谁,我都对他们的家人网开一面,”他说,“他们受的教训足够了。让他们悼念自己的儿子,然后把他们火化了吧。”

  那些人的惩罚就这样结束了,但对于纳拉扬的家庭来说却并非如此。“他不配体面地火化掉,”达拉姆西塔库尔说,“他家老子比儿子更加可恶。他狂妄自大,把我们视为神圣的规则全推翻了。”岁月积累下来的规矩,杜奇竟敢打破,他竟敢把皮匠变成裁缝,打乱了这个社会亘古不变的平衡。逾越种姓界限就要遭受最严酷的惩罚,塔库尔如是说道。

  “把他们全抓起来——父母、妻子、孩子,”他吩咐手下,“当心点儿,一个都不许跑掉。”

  打手们冲进纳拉扬家的时候,安巴、皮亚丽、莎维德丽和帕德玛在门口呼喊着,叫他们放开自己的朋友。“你们骚扰他们做什么?他们什么错都没有!”

  家里人担心这几个女人的安危,把她们拽回家里。邻居们吓得连看都不敢看,既屈辱又害怕,瑟缩在小屋里祈祷着这一夜快点过去,不要让暴力行径连累更多无辜的人。乔图和达亚拉姆想偷偷溜出去找当地的警察局求救,却被人追上乱刀捅刺。

  杜奇、鲁帕、拉达和拉达的两个女儿被捆住手脚,拖到堂屋。“还少两个,”达拉姆西塔库尔说,“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有人去探问一番,回话说他们住在镇上,“那算了,这五个就够了。”

  残损的尸体被抬进房间,摆在几名俘虏面前。房间里很黑,达拉姆西塔库尔命人取来一盏灯,好让全家人都看清。

  灯光撕裂了仁慈的夜幕。那尸首赤身裸体,面部被烧得焦黑,血肉模糊。只有凭借胸口那块红色的胎记他们才能认出纳拉扬。

  拉达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但悲痛的哀号很快与全家人死亡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房子被点燃了。第一缕火焰舔舐着被捆住的肉体。干燥的夜风猛烈地煽动火焰,流露出今夜唯一的一丝慈悲。大火迅速吞没了六个人。

  等到镇上的伊什瓦和翁普拉卡什得到消息时,灰烬已经凉了,烧焦的尸体被敲碎扔进了河里。蒙塔兹婶婶紧紧地把翁普拉卡什搂在怀里,阿什拉夫叔叔则陪同伊什瓦去警察局报案,录取第一信息报告①。

  【① 印度、新加坡等地接警时必填的书面文件,类似于中国报警时做的笔录。】

  那位副警督耳朵疼,不停地用小拇指在耳朵里掏来掏去,很难集中精力。“叫什么名字?再拼一遍。慢点儿。”

  为了跟这位权贵人士套近乎,尽管气得冒火,恨不得抽那人一耳光叫他集中精力,阿什拉夫却还是耐着性子建议他试试偏方。“温橄榄油能缓解些,”他说,“我母亲过去给我用过。”

  “真的吗?用多少?两三滴吗?”

  后来,警察很不情愿地到现场去核实第一信息报告中的指控。他们反馈说没找到能够支持纵火和凶杀的证据。

  那名副警督对伊什瓦火气很大。“这是什么无赖行为?竟然录取第一信息报告的时候谎话连篇?你们这些贱民总想惹是生非!快滚出去,小心我告你们妨碍公务!”

  伊什瓦惊愕得说不出话,望向了阿什拉夫,阿什拉夫刚想出面调停,副警督就粗鲁地打断了他:“这件事跟你这种人无关。你们穆斯林跟毛拉①讨论内部事务的时候我们从不多管闲事,不是吗?”

  【① 伊斯兰教的教职称谓,亦用作尊称,中国大陆地区多使用“阿訇”这一称谓。】

  接下来的两天,阿什拉夫没有开门营业,无助的感觉令他备感压抑。他和蒙塔兹都不敢去安慰翁普拉卡什和伊什瓦——什么样的字句才能安慰如此重大的损失、如此沉重的不公呢?他们能做的只有陪着他俩一同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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